第6章
窑洞里闷了一整天,苏锦念的耳朵没闲着。
院子里的动静她听得清楚,苏建国出门了一趟回来,嘴里哼着小曲,心情显然不错,大概是找好了送她去周家坳的中间人。
王翠花在灶房里颠勺,油烟味飘进窑洞,苏锦念的肚子又开始叫。
她没管肚子,盘腿坐在破棉絮上,手指捏着三枚铜钱,默起了一卦。
这回算的不是自己,是苏建国。
卦象一出,她嘴角动了动。
地火明夷,初九爻动。
明夷者,明入地中,光明受损之象,主暗中有物被藏匿。
初九动,变卦地山谦,谦而有藏,是把东西藏在低处。
再看爻辞对应的方位,坤土居西南,离火为南,合在一处,应在灶房方向。
苏建国有私藏。
藏在灶房的低处,墙根或者地脚。
苏锦念把铜钱收好,困意又涌上来了,但她咬着舌尖撑住,不能睡,得等人来。
等的是赵春兰。
算准了的,二婶每天趁刘氏歇晌的时候来送吃的,时间就在午后。
果然,大约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安静了,刘氏回主屋歇着去了,王翠花的声音也没了。
门板外头响起熟悉的轻手轻脚的声音,木棍被抽掉,赵春兰侧身闪了进来。
今天带的是半个窝头,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
苏锦念接过来,没急着吃,先抬头看了赵春兰一眼。
“二婶。”
“嗯,快吃,我不能待太久。”
赵春兰蹲下来,紧张地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苏锦念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忽然歪着小脑袋,冲着门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嘟囔了一句。
“墙根根,下面面,有东西西。”
赵春兰愣了一下,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那边什么都看不见,隔着窑洞的土墙,对面正好是苏建国家厨房的位置。
“啥?念你说啥?”
苏锦念又咬了一口窝窝头,腮帮子鼓的,含糊地重复了一遍。
“大伯,灶房房,墙角那个砖,松的,里面面藏了东西西。”
赵春兰的眉头皱了起来,半蹲着没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犹疑。
“你咋知道?你不是一直在这窑洞里待着么?”
苏锦念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抬起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认真真地看着赵春兰。
“念,做梦看到的。”
她说得奶声奶气,一本正经。
“梦里面,大伯伯蹲在灶房墙角角那里,搬砖,往里面面塞东西西,用泥巴糊上了。”
赵春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某句话戳中了什么心事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锦念看得出来,赵春兰心里本来就对苏建国两口子不满,只是没胆量说出来罢了,这会儿被递了个梯子,心里头那根弦就开始颤了。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紧跟着一个脆生的小女孩嗓子喊了起来。
“二婶二婶,我看见你往那边去了,你干啥呢?”
赵春兰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
门板被从外头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圆嘟嘟的小脸蛋,扎着两个歪七扭八的小辫子,鼻头上还沾着一粒灶灰。
是苏小花,苏建国家的闺女,今年五岁。
苏锦念扫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继续啃手里的咸菜疙瘩。
苏小花的眼睛在窑洞里转了一圈,落在苏锦念身上,撇了撇嘴。
“哼,赔钱货也有吃的?我妈说不许给她吃的。”
赵春兰的脸涨红了,伸手把苏小花从门口拉过来,压低声音。
“小花,别瞎说,二婶就是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
苏小花哪管这些,甩开赵春兰的手,冲着苏锦念做了个鬼脸。
“我爸说后天就把你送走了,送给一个老头子当闺女,嘻,你再也回不来了。”
赵春兰脸都白了,一把捂住苏小花的嘴,拖着她往外走。
“别胡说八道,走,回去回去。”
苏小花被拖走了,嘴里还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远。
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锦念面不改色地把咸菜疙瘩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上的盐粒。
送给一个老头子当闺女。
五岁小孩嘴里没遮拦,把她爸妈私底下说的话全倒出来了。
苏锦念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赵春兰刚才那个表情。
灶房墙根的事,她记住了。
苏锦念很确定。
赵春兰这个人,胆子小,但心里有一杆秤,被人欺负狠了,那杆秤会倾斜。
现在就看她敢不敢去翻那堵墙了。
苏锦念裹紧棉絮,把铜钱在手心里转了两圈,闭上了眼。
困意如潮水涌来,三岁半的小身板实在扛不住,但她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种子种下去了,剩下的交给人心。
黄昏时分,赵春兰第二次来了。
这回她没带吃的,人是急匆匆钻进来的,手里攥着一个灰布小包袱,脸色通红,呼吸都是乱的,像跑着过来的。
她把灰布包袱往苏锦念面前一放,手指哆嗦着打开。
里面是二十块钱的纸币,还有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工业券。
“念,你说的那个地方,二婶去看了。”
赵春兰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灶房西南角那块砖头确实是松的,我一搬就开了,里面塞着这个布包,藏在砖头后头,外面糊了层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锦念歪着脑袋看着那二十块钱和工业券,并不惊讶。
“二婶,这是公中的钱吗?”
赵春兰的下巴绷紧了,眼眶泛红,把那布包重新裹好,攥在手里。
“上个月分口粮的时候,你大伯说公中就剩三十块了,你奶让我和你二叔少吃两顿省着点,我家你小堂弟那时候正拉肚子,想买两毛钱的药都抠搜搜……他倒好,藏了二十块。”
她把布包揣进兜里,抬头看苏锦念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先前的怜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带着试探,带着一丝畏惧。
“念,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真是做梦?”
苏锦念伸出小胖手,把自己的大拇指塞进嘴里,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梦里面面,有个老奶奶告诉念的。”
她说完冲赵春兰笑了一下,眼睛弯的,腮帮子鼓的,是三岁半小孩最无害的模样。
赵春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问,只是伸手摸了摸念的脑袋。
“二婶走了,你乖乖待着。”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锦念一眼。
窑洞里昏暗,三岁半的小人团缩在破棉絮里,大眼睛亮亮的,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赵春兰咬了咬嘴唇,出去了。
门板合上的一瞬间,苏锦念吐掉嘴里的手指头,眼底的天真褪得干净净。
第一步,成了。
赵春兰手里那二十块钱和工业券就是一颗炸弹,只要她拿回去跟苏建民一说,苏家这盆脏水自己就会翻。
苏锦念躺下来,把破布枕头搂紧,枕头夹层里的军功章硌着她的手心,凉丝丝的。
院子外头,赵春兰的脚步声快速远去,往二房的方向去了。
夜风起了,黄土院子里扬起一层细沙。
苏锦念闭着眼,呼吸平稳,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没散尽。
苏家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