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锦念没有睡。
她裹着破棉絮,眼睛望着窑洞顶,脑子转得飞快。
刚才那卦,算的是苏家人的动向。山地剥,上九动,变卦山火贲。
苏家人明天确实要动手。
但变卦贲卦,外有文饰之象——他们会做表面文章,不会明面上打死她或者卖了她,而是制造一个"走丢了"的假象。
大概率是趁天黑把她扔到镇外的山沟里,或者公路边上。
一月的西北,夜里零下十几度。
三岁半,单衣赤脚,扔出去活不过两个小时。
苏锦念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上辈子算了六十年卦,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但对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下这种死手的,还真是头一回亲身体验。
她没有恨。
恨太耗精力了,不划算。
她现在需要的是活路。
身体条件摆在这——三岁半,营养不良,浑身伤,跑不了也打不了。
靠自己逃走?不现实。
这个年代,一个三岁小丫头,半夜跑出村子,跟送死没区别。
那就只剩一条路——被人救。
谁能救她?
苏家村里的人?
苏锦念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苏家村是个小山村,几十户人家,大半都姓苏,连着亲带着故。刘氏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就算有人看不过去,也不会为了一个"克死了爹妈的赔钱货"去得罪刘氏。
指望不上。
二叔苏建民呢?
原主记忆里,这个二叔性格懦弱,啥事都听刘氏和大哥的,但偶尔会偷偷给原主塞半块馍。二婶赵春兰更是,好几次趁人不注意往窑洞里放过水。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们不敢跟刘氏对着干。
村外呢?
苏锦念的思路一顿。
妈——沈映雪。
原主的记忆里,妈妈很少提娘家。但偶尔抱着念的时候会小声念叨:"等念再大点,妈带你去看姥爷……"
姥爷。
沈映雪的父亲。
原主对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有一个模糊糊的概念——在很远的地方,跟部队有关。
苏锦念心里一动。
她又起了一卦。
这回算的是自己的活路——往哪个方向走,能遇见贵人。
左手掐诀,右手在破棉絮底下屈指计数。
起卦需要安静,她闭着眼,呼吸放得绵长。
小的身体盘腿坐在破床上,要是有人看见,会以为这小丫头在打瞌睡。
实际上她脑子里正飞速排盘。
年月日时取数,得天火同人卦,九五爻动。
同人,与人同也。九五居尊位,动而变乾。
她睁开眼,眼里有了光。
贵人在远方,而且这个贵人,身份不低。
算不了更细了。
金手指的局限在这里——算自己的事,只能得个大方向,具体细节模糊得很。而且两卦下来,这具三岁半的小身体已经开始犯困了,眼皮直打架。
但够了。
方向有了,剩下的就是抓住机会。
明天他们要把她"弄走"——不管是扔山沟还是扔路边,只要离开苏家村,反而是她的机会。
在村里,刘氏一手遮天。
出了村,天地就宽了。
苏锦念做了个决定。
明天,不反抗。
让他们把自己带出去。
但她得在被扔掉之前,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窑洞每个角落。
原主被送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衣服换成了最破的旧衣裳,随身带的小包袱也被王翠花翻了个底朝天。
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找到。
苏锦念慢慢把手伸向枕头底下。
所谓的枕头,就是一团卷起来的破布。她的手指摸索着,在破布的夹层里,触到了一个硬的、凉的小东西。
她把它掏了出来。
借着门板缝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她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一枚军功章。
不大,比她的手心还小一点,金属的,沉甸甸的。
正面是五角星和麦穗的图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苏锦念把军功章凑到那一丝月光底下,眯着眼辨认。
字很小,但刻得深。
是一个地址,还有一串数字。
"……军区……"
她认出了前面两个字——北,京。
后面是部队番号和一个名字。
沈映雪刻上去的。
是妈妈留给她的。
苏锦念把军功章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塞进了她的枕头夹层里,但妈妈显然早就防着苏家这边。
这枚军功章,是她唯一的凭证。
也是她唯一的活路。
苏锦念重新躺回去,把军功章塞回破布夹层里,又把那团"枕头"紧紧搂在怀里。
她闭上眼。
门外的风还在嚎。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明天天不亮,苏家人就会来。
她得养足精神。
不管他们把她扔到哪,她都得活着撑到有人经过。
然后用她八十年学来的本事,换一条命。
苏锦念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
但她的手,始终紧紧搂着那个藏着军功章的破布团。
那上面的地址指向的地方,有她从未谋面的姥爷。
沈映雪从来没说过姥爷是做什么的,只说"在部队"。
一个能让妈妈把地址刻在军功章上、当做最后退路的人,会是什么身份?
苏锦念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开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到那个地方去。
三岁半。
没关系。
上辈子她三岁的时候在垃圾堆里翻饭吃,还不是活到了八十五。
这辈子有本事傍身,只会更好。
窑洞外,最后一丝月光也被云遮住了。
黑暗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攥着破布枕头的那只小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