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锁了一上午，窑洞外面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
苏建国去了公社，王翠花在灶房里忙活，刘氏大约在主屋歇着，院子里只剩下鸡在刨土的声音。
苏锦念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门板缝里透进来的那条光线，耐心地等。
她在等一个人。
快到晌午的时候，那条光线被一道影子挡住了。
门外响起轻手轻脚的声音，木棍被人小心翼翼地抽掉，门板被推开一条缝，刚够侧身进来一个人。
赵春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脸上带着紧张，眼睛先往院子方向瞅了瞅，确认没人，才猫着腰钻了进来。
“念。”
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把手帕打开，露出里面一块杂粮饼子，还带着热气。
“快吃，别让你奶和你大伯母看见。”
苏锦念接过饼子，没急着往嘴里塞，先抬头看了赵春兰一眼。
晌午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赵春兰脸上。
圆脸，眉毛弯的，眉尾微往上挑，鼻头圆润有肉。
面相上这叫“眉清目秀鼻丰润”，主心善，有福相，但福气薄，因为耳朵太贴脑后了，藏不住福。
下巴略尖，法令纹浅淡但有些往内收，这是一辈子受气相，有心做好事，没胆跟人硬抗。
苏锦念心里有了数。
是个好人，但不是能指望的靠山，只能当暂时的助力。
她咬了一口饼子，杂粮的粗糙口感在嘴里散开来，对这具饿了三天的身体来说简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她吃得很快，但很安静，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赵春兰蹲在旁边看着她吃，眼圈有些泛红，抬手摸了摸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
“瘦了，瘦了好多……你爸你妈要是知道……”
声音哽了一下，赵春兰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把眼角。
苏锦念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二婶。”
“嗯？”
“念，想看妈妈的，东西。”
赵春兰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你妈的东西……你大伯母都收走了，我也不知道放哪了……”
“念知道。”
苏锦念指了指窑洞墙壁靠里面的位置，那里有一块黄土坯子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赵春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墙缝？那里有东西？”
苏锦念点了点头，小短腿蹬地挪过去，伸手在那块土坯上摸索。
她其实不确定这里有东西，但昨晚翻原主记忆的时候，有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
是妈妈的手，在这面墙上抠了一个小洞，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然后用泥巴糊上了。
那是原主来苏家村的第一天晚上，妈妈的战友把她送到这里后，沈映雪曾经来过苏家村一次。
来看地方，确认孩子住哪。
那时候沈映雪还活着，大概是不放心，偷偷在墙里藏了东西。
苏锦念的小手指在泥巴缝里抠了几下，那块后补的土坯果然比周围松软，一使劲就掉下来一小块，露出里面一个浅的洞。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和一小团纸。
掏出来一看，手心里躺着三枚铜钱。
圆形方孔，老旧发黑，但品相不错，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叠了四五层，藏在三枚铜钱中间。
苏锦念先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她上辈子用了六十年的起卦工具就是三枚铜钱，梅花易数靠心算，六爻起卦靠铜钱。
这三枚铜钱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老物件，对她来说就是吃饭的家伙。
然后她展开那张纸条。
赵春兰凑过来，帮她扶着纸条的一角，嘴里嘀咕着：“你妈什么时候藏的这个……”
纸条上的字不多，是沈映雪的笔迹，工整秀气，一看就是部队练出来的。
写着一个名字，一串数字。
名字：沈长青。
数字是部队番号和一个地址。
跟军功章背面刻的一模一样。
苏锦念把纸条重新叠好，连同三枚铜钱一起塞进破布枕头的夹层里，跟军功章放在一处。
赵春兰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念，那纸条上写的啥？”
“姥，姥爷。”
苏锦念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赵春兰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姥爷……你妈以前从来没提过家里人啊……”
“妈说过。”
苏锦念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等念，大了，带念，去看姥爷。”
赵春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把念额前的碎发拨了拨，声音更低了：“念，二婶跟你说，你大伯和大伯母，还有你奶……他们商量着要……”
话说到一半，院子里突然传来刘氏的声音：“老二家的，在哪呢？灶上的火没人看着？”
赵春兰浑身一激灵，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血色都退了。
“来了来了！”
她朝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急急忙忙地把门板合上，从外头把木棍重新别好。
脚步声快速远去了。
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锦念坐在床上，把破布枕头搂在怀里，低头看着被子底下藏着的三枚铜钱。
赵春兰刚才话没说完，但意思她懂。
不用说她也知道苏家人要对她做什么，昨晚那一卦已经算得明白白。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她有三枚铜钱，有军功章，有纸条，有两条指向同一个人的线索。
苏锦念盘腿坐好，把三枚铜钱捂在手心里暖了暖，然后闭上眼。
左手掐诀，右手抛铜钱。
铜钱落在棉絮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六爻。
她记下每一爻的阴阳变动，脑子里排盘断卦。
得卦：水雷屯，六二爻动，变卦水地比。
屯卦，屯难之始，万物初生。
六二动，阴居位，柔顺中正，动而变比卦。
比者，亲辅之意。
三日之内，苏家会出变故，有外人介入，搅动当前的死局。
而那个变故，就是她脱身的契机。
苏锦念睁开眼，把铜钱收好，裹紧棉絮躺下来。
两卦已经算完，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三岁半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种消耗。
她没有抵抗，闭上眼沉睡去。
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三天之内，必须离开苏家。
不管用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