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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周六,林渊等到了真正能翻身的口子。

那枚一九四三年的铜币被帕萨迪纳钱币店的老头收下了,对方说要送去做成分检测,三天后才能给结果。

三天。

林渊没有三天可以耗。

周六凌晨五点半,天色还带着灰,他从公园灌木丛后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露水,沿着科罗拉多大道往东走。

帕萨迪纳玫瑰碗跳蚤市场,每月第二个周末开市。

两千多个摊位,停车场铺出去一大片,别人家里淘汰的旧货全被搬到这里,家具压着纸箱,瓷盘挨着废铜,几美元的破烂和几万美元的漏子混在一起。

破烂堆里找金子,靠的从来不是好运气,靠的是眼力和胆子。

林渊走了两个小时。

太阳爬上来时,玫瑰碗体育场的轮廓出现在路尽头,停车场已经挤满人,白色遮阳棚一排接一排,摊主吆喝声和收音机里的杂音混在热风里。

胸口那点急意被他按回去,脚步也跟着慢下来,整个人混进人群。

不能急。

急了就会露出价码,摊主一眼就能咬住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摊位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去,他只扫重点。

旧家具,不碰。

旧唱片,不碰。

仿制油画,塑料珠宝,锈铁玩具,全部越过。

他只找两类东西。

瓷器,字画。

八十年代的米国白人,多数分不清康熙和光绪,也分不清张大千和街边画匠。

信息差就藏在这些灰尘下面。

第三十七个摊位前,林渊停住了脚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老头,方下巴,左眼角有道旧疤,坐在折叠椅上,脚边一台便携收音机正放着乡村音乐。

摊位上堆着旧军靴,铜纽扣,几本发黄的平装小说,一顶掉色贝雷帽,还有几件分不清年代的摆件。

林渊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最后落在摊位角落。

一只碗。

不对。

那东西被倒扣着,里面塞着几根生锈螺丝钉,外壁粘着灰,被人当成了装零件的小容器。

釉色却不对。

釉面泛着幽蓝,灰尘底下透出缠枝纹的走向,笔触收得利落,线条没有散。

林渊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没露痕迹。

他没有直接伸手,先蹲下去翻旁边那堆铜纽扣,眼角余光继续扣着那件东西。

敞口,浅腹,圈足外撇。

青花笔洗。

他站起身,视线又挪到摊位另一边。

那里立着几根塑料管,管里卷着纸,有的露出边角,看着是旧海报。

其中一根塑料管里的纸张颜色偏黄,边缘也不齐整,纸性不对。

“嘿,老伙计。”林渊开口,口气松散。

老头从收音机上抬起眼皮。

“看什么?”

“随便翻翻。”林渊指了指那堆铜纽扣,“这些是军用品?”

“当然是军用品。”老头嗓子粗,话里带着老兵的硬劲,“太平洋战场上的东西,我老爹留下来的。”

“你老爹是海军陆战队?”

“第一师。”老头坐直了些,下巴抬起,“瓜达尔卡纳尔,贝里琉,冲绳。”

“了不起。”林渊点点头,“这些东西都是他从太平洋带回来的?”

“大部分是。”老头扫过摊面,“还有一些是我的,越南,六八年。”

“你也当过兵?”

“第二十五步兵师。”老头拍了拍左腿,“膝盖里还留着块弹片。”

“难怪。”林渊蹲回去,顺手拿起那只倒扣的笔洗,把里面的螺丝钉倒在桌面上。

螺丝钉滚过木板,碰出几声轻响。

他把笔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

圈足内有款识,字迹被灰污遮住,只能看出几个笔画。

林渊用拇指擦过底款。

大清康熙年制。

六字两行楷书款,字体没有官窑那种规整,却有康熙中晚期民窑精品的劲道。

他把笔洗随手放回桌面,语气仍旧散着。

“这碗还行,当烟灰缸挺顺手。”

“那可不是碗。”老头说,“我老爹说过,是龙国人洗毛笔用的东西。”

“你老爹懂这些?”

“他懂个屁。”老头哼了一声,“从冲绳带回来的,说是从一个日本军官的行李箱里翻出来的,还有那几卷纸,也是一批东西。”

林渊的视线转向那几根塑料管。

“那些纸能展开看看吗?”

“随便。”

林渊抽出那根纸色偏黄的塑料管,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一截。

宣纸入手绵软,纤维细,纸面旧得自然。

他只展开一小段,墨色山石和一株虬松露出来。

笔法苍劲,枯笔飞白,皴法近石涛,用墨却更润,收笔处有个人习惯。

张大千仿石涛。

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之间的东西,那一段时间张大千仿石涛的本事,能让不少老行家走眼。

林渊把画重新卷回去,塞进塑料管。

“这画旧得厉害,纸都黄了。”

“四十多年了,能不旧吗。”老头摆摆手,“你要是感兴趣,连那个洗笔的旧玩意儿一起,十五块拿走。”

十五块。

林渊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一块三毛五。

他停了两秒。

“老伙计,我身上现金不够。”

“那就别耽误我做买卖。”老头靠回椅背,伸手去拧收音机旋钮。

林渊没有离开。

他观察了一遍老头的摊位,又望向摊位后面那辆锈迹斑斑的老福特皮卡,车斗里还堆着几个没卸下来的纸箱。

“你准备搬家?”

老头的手停在旋钮上。

“你怎么知道?”

“皮卡车斗里还有箱子,摊位上的东西比别人多一倍,你卖东西也不挑价。”林渊说,“搬家前想把杂物清干净。”

老头重新打量他。

“聪明。”

“搬去哪儿?”

“亚利桑那,我妹妹那边。”老头说,“膝盖受不了加州这点湿气。”

“车库里还有多少东西没处理?”

“一整个车库。”老头皱起眉,“上周找了个搬家公司,对方开口要三百块,就为了把那堆破烂拉去垃圾场。”

“三百块太贵。”

“当然太贵。”老头骂了一句,“他妈的强盗。”

林渊盯着他。

“我帮你清理车库。”

“什么?”

“你车库里的东西,我帮你搬出来,该扔的扔,该整理的整理。”林渊说,“我不要钱。”

老头把眉毛拧到一起。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这两样东西。”林渊指向笔洗和那根塑料管,“我替你干一整天活,你把它们给我。”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是认真的?”

“当然。”

“一整天体力活,就为了一个旧洗笔玩意儿和一卷破纸?”

“我喜欢旧东西。”林渊说。

老头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的东方面孔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最后,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成交。”

林渊握住那只手,掌心触到粗硬的茧皮。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收摊之后。”老头说,“下午三点,我家在北边阿尔塔迪纳,橡树巷十七号,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

“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林。”

“我叫比尔。”老头拍掉膝盖上的灰,“大伙都叫我老比尔。”

“下午三点见,老比尔。”

老比尔从折叠椅里欠起身,打量着林渊离开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年头的龙国小子,都这么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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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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