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了,明天我来说,你少在那唧歪歪。”
张国良的嗓音隔着薄门板钻进车库,后面跟着刘芳那声短促的鼻音。
林渊躺在铝合金折叠床上,睁着眼,视线停在天花板那根蒙灰的横梁上。
车库没有窗,昼夜都被关在水泥墙里,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条窄光。
他一夜没合眼。
前世五十多年的记忆压在脑子里,日期,地点,人名,账目,一格一格排开。
一九八六年八月,洛桑矶,他又回到这座城市最便宜也最脏的一角。
上一世,他在这间车库里哭过,也求过张国良。
这一世,用不着了。
天色刚亮,屋里传来碗碟碰撞声。
刘芳的高跟鞋踩过地板,鞋跟一路敲到车库门外,急,硬,带着赶人的意思。
林渊坐起身,把旧毛毯叠好,放回折叠床尾。
砰。
连接屋内的门被推开,刘芳堵在门框里,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那只旧皮箱。
箱子被她甩到水泥地上,锁扣发出一声闷响。
“收拾东西,走人。”
林渊站在折叠床边,视线落在箱子上,没有动作。
“听见没有?”刘芳抬高嗓门,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向外面,“我说了,今天中午之前必须走,现在连中午都不用等了,马上走。”
“舅妈,我的箱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刘芳用鞋尖踢了踢皮箱,“几件破衣服?还是你妈给你塞的臭咸菜?”
“是我的东西。”
“那就赶紧拿着你的东西滚蛋。”刘芳又补了一脚,把箱子踹向走廊。
皮箱撞上墙角,锁扣弹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滑了出来。
林渊弯腰,把衣服一件件捡回去,手上不急,布料上的灰也顺手拍掉。
刘芳站在旁边盯着他,嘴唇抿成一道细线。
“动作快点,我今天还要出门做头发。”
卧室那边传来拖鞋拖地的声响,张国良走出来,白背心松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乱着,脸色发虚。
“芳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刘芳扭头瞪过去,“张国良,我昨晚说的话你忘了?”
“没忘,没忘。”张国良赶紧应声,几步走到林渊面前。
他的视线往地上躲,不肯迎上林渊的脸。
“小渊啊,你看这个情况,你舅妈她……”
“舅,不用解释。”
林渊把衣服塞回箱子,重新扣好锁扣,站直身体。
张国良搓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林渊手里。
“这是五块钱,你先拿着。”
林渊垂眼看了一下。
五美元,绿色纸面被汗渍和折痕弄得发软,林肯的脸皱成一团。
加上他口袋里剩下的五毛,他在这座城市的全部身家,是三块五。
“舅,你加上这五块,一共给了我五块五。”
“嗯……嗯。”张国良点头,喉结动了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数字说出来。
“我记性好。”林渊把钱收进口袋,“别人给我的,别人欠我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芳把前门拉开,外面的太阳涌进走廊,地板被照得刺眼。
“走吧走吧,别在这磨蹭。”
林渊拎起皮箱,朝门口走去。
经过刘芳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刘芳肩膀缩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被这个穷留学生看得后背发凉。
“你,你看什么看?”
“舅妈,你这栋房子买了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
“十二万,对吧。”林渊看着她,“八四年买的,贷了二十年。”
刘芳怔在门边,嘴唇张了张。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记性好。”林渊收回视线,迈过门槛。
张国良跟到后面,嘴唇哆嗦了两下。
“小渊,你别怪你舅,舅也是没办法……”
“舅。”林渊站在门廊台阶上,回头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没什么表情,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记住今天。”
这三个字落下去,张国良的嘴合上了,后面的话再也挤不出来。
刘芳站在门口冷笑。
“记住今天?记住什么?记住你穷得叮当响,被赶出去?”
她把门往里一拉,又催了一句。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挡我家门口。”
林渊没有回头。
他拎着那只被摔变形的皮箱,走下台阶,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踏上人行道。
身后的门重重关上。
风铃晃了一下,声音很快散干净。
洛桑矶八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白晃晃地铺在柏油路上,中产社区的草坪浇过水,路边轿车排成一线,白人老太牵着狗经过,看了他一眼,马上移开视线。
一个拎着破箱子的东方面孔,在这条街上格外扎眼。
林渊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两条街。
经过一排商铺时,他停在橱窗前。
玻璃映出他的样子。
二十出头,脸颊瘦,眉骨高,眼珠黑得发沉,旧牛仔裤,褪色灰T恤,手边一只旧皮箱。
年轻。
这具身体,比前世年轻太多。
林渊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翻动,一九八六年八月,洛桑矶,距离黑色星期一还有十四个月,距离柏林墙倒塌还有三年,距离苏联解体还有五年。
他口袋里只有三块五。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天黑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三块五。”林渊低声说,唇角绷了一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