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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林渊刚走出巷口,前路就被人拦住了。

来人四十出头,灰衬衫熨得服帖,皮鞋没有灰,双手垂在裤线旁,站姿干净,不带街面混子的松垮劲。

“这位先生,我家陈先生想请您上楼喝杯茶。”

林渊停下脚步,视线在对方身上过了一遍。

手骨平整,掌面没有新茧,身上也没有火药和烟酒混出来的味道,这人不是打手,更接近管事的。

“你家陈先生是谁?”

“陈志远,陈先生。”

来人略略欠身,话说得分寸正好。

“唐人街的人,都叫他陈伯。”

陈伯这个名字,从林渊前世的记忆里浮了上来。

洛桑矶洪门致公堂坐堂人,唐人街地下秩序的真正话事人,福清帮能在这条街上横行,也不过是从他手缝里捡了一块边角地。

真正的大鱼在楼上。

“你是阿福?”

来人怔了半拍,随即笑了笑。

“先生认识我?”

“猜的。”

林渊把手插进口袋,迈过巷口地上的半截烟头。

“带路。”

阿福侧身让出路,引着林渊穿过街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沿窄楼梯往上走。

楼梯木板被踩出细响,暗红油漆贴在墙面上,两幅旧照片挂在半腰位置,照片边角已经泛黄。

二楼茶室不大,靠窗摆着红木茶桌,紫砂壶口吐着白汽,茶香贴着热气往外散。

茶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身形偏瘦,肩背却撑得开,银发往后梳,颧骨高,下巴线条硬,眼珠清亮,里面有在街面风浪里熬出来的光。

“坐。”

一个字落下,没有寒暄,也没有虚礼。

林渊在对面坐下。

阿福退到门边,双手背到身后,把门口守住。

老人提起紫砂壶,给小杯注茶,茶线细直,落杯不溅。

“铁观音,八三年的老茶底,喝一口。”

林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醇厚回甘,尾韵里带着炭火气。

“好茶。”

“茶是好茶。”

老人放下紫砂壶,目光落在林渊脸上。

“可我今天请你上来,不是请你喝茶。”

“那请我做什么?”

“看你这个人。”

老人眼角的纹路舒展开。

“刚才荣记那一出,我从头看到尾。”

林渊并不意外。

茶室窗户正对荣记古玩,店里发生的事,从这里能看得清楚。

“陈伯一直在看?”

“没盯着你看。”

老人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先是看见阿龙那几个废物进了店,才多看了几眼。”

“福清帮的人,在你的地盘上收保护费?”

陈伯把茶杯放回桌面,眼角纹路还在。

“年轻人,说话够直。”

“问清楚,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福清帮是前两年冒出来的野路子,小打小闹,暂时没碰到我动手的线。”

“今天碰到了?”

“今天的事,不在福清帮。”

陈伯的目光沉了些。

“今天,是你这个人,让我多看了一眼。”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茶杯旁。

“一拳放倒阿龙,落点在太阳穴,打重了会死人,你收了力,只让他睡半个钟头。”

第二根手指竖起。

“矮个子亮刀,你没有后撤,贴身扣腕,这不是街头斗殴练出来的本事。”

第三根手指竖起。

“光头拿棍子,你用反关节擒拿卸他的胳膊,我见过这种手法,上一个会的人,是从越南回来的游骑兵。”

三根手指收回,老人双手拢住茶杯。

“年轻人,你不是普通留学生。”

林渊喝了口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伯看得细。”

“在这条街活三十年,眼睛不好使的人,坟头草都换过几茬了。”

陈伯把茶杯转了半圈。

“你叫什么名字?”

“林渊。”

“哪里人?”

“北方。”

“来米国多久了?”

“几天。”

陈伯眉梢动了动。

“几天前才到洛桑矶?”

“对。”

“你身上没钱。”

这句话不是问句。

“对。”

“在荣记卖了一只鼻烟壶,两千二百块。”

“陈伯连这个也知道。”

“荣记的老齐,三十年前欠过我一桩人情。”

陈伯抬手添茶,壶底碰着桌面,发出轻响。

“他店里进出什么东西,什么人,不会瞒着我。”

林渊点了点头。

这才对。

唐人街这种地方,信息就是命脉,生意做到一定份量,谁也绕不开本地话事人的耳朵。

“那陈伯也该知道,我手里不止那一只鼻烟壶。”

陈伯眼皮抬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

林渊没有答话,手从衣服内侧取出那只青花笔洗,放到茶桌上。

紫砂壶旁边,青花幽蓝被灯光托出来,缠枝纹路舒展,圈足规整,釉面温润,旧气不浮。

陈伯的目光落在笔洗上。

那双眼里多了点亮色。

他没有立刻伸手,先看向林渊。

“可以碰?”

“请。”

陈伯双手托起笔洗,先验器型,再看釉色,最后翻到底部看款识。

他看得慢,手上也稳。

半分钟后,笔洗被他放回茶桌。

“康熙。”

“对。”

“青花缠枝莲纹笔洗,釉色正,胎骨细,画工利落。”

“陈伯也懂瓷器?”

“我不算太懂。”

陈伯把笔洗推回林渊面前,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但我认识懂瓷器的人。”

他盯着林渊。

“年轻人,你手里有好东西,却没有出货的渠道,对不对?”

林渊没有绕弯。

“对,我有货,但在这座城市里,我没有买家,没有人脉,也没有信用。”

“所以你来唐人街。”

“唐人街有买家,有渠道,也有规矩。”

林渊把茶杯放回桌面。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出货的人。”

陈伯没有马上接话。

他重新提起紫砂壶,给两只杯子续茶,茶汤落杯的细响,把茶室衬得更静。

“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除了这只笔洗,还有一幅画,一只白玉佩,一把折扇。”

“画是什么画?”

“张大千。”

陈伯注茶的手停了半拍。

壶嘴里的茶线断开,又重新续上。

“张大千的画?”

“仿石涛,三四十年代的作品,品相完整。”

陈伯放下紫砂壶,重新审视对面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旧牛仔裤,褪色T恤,几天前才到米国,口袋里原本连一顿正餐的钱都凑不出来。

可这年轻人的目光不像饿过肚子的人,说话也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狼狈,倒像牌桌上握着底牌的人,只等对家把筹码推过来。

“年轻人。”

陈伯拿起茶杯。

“你来对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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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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