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后看着她的反应,面上也慢慢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疼惜。
“好孩子,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她伸手拍了拍南静姝的手背:“我知晓你心里装着大局,这便是国母的气度。名分上的事,急不得。”
“想当年啊,哀家当年也是从贵人一步步熬过来的,只要人在、命在、皇上的看重在,旁的早晚都会来。”
南静姝微微颔首:“臣妾明白。谢太后指点。”
太后收回了手,又捻起一颗蜜饯:“哀家是喜欢你,不忍心看你钻了牛角尖。你年轻,日子还长。往后啊,你就常来坐坐,跟哀家说说话。”
“臣妾记住了。”
说完这话之后,南静姝顺势将药墨奉上,并解释了两句这墨的妙处。
太后接过去打开匣盖嗅了嗅,眉眼微微松动:“是好东西。你费心了。”
她将那方药墨放在手边,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妥帖周道,旁人送吃的送穿的,你偏送这种又实用又挑不出错处的。"
南静姝垂着眼:“多谢太后娘娘夸奖。”
她送的这方药墨瞧着不起眼,可里头揉进去的十二味药材有两味是边疆贡品,寻常人见都见不着。
太后一闻便知道她南静姝手眼通天,也笑着收下了,不点破。
但是,太后不知道的是,恰恰是这两味边疆贡品掩盖了这药墨的蹊跷之处。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浅薄的默契。
太后在安抚她,她在领情。
太后要她在后宫多个盟友,她南静姝要太后这面旧旗帜的照拂。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算盘拨得哗啦响,可谁都不会说破。
茶过两巡,南静姝正欲起身告退,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太后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南静姝也顿住了起身的动作。
她方才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擦去,眼角还留着一点浅淡的红痕,就这么坐在暖阁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太后看了一眼她的模样,嘴角极快地弯了一瞬,又恢复了慈和的面容。
李景恒大步迈进来,今日穿了件玄色云龙纹常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步履之间带起一阵风。
他进暖阁第一眼看的便是南静姝。
没想到她今日居然在这儿。
南静姝在窗下坐着,青色衣衫衬得人清瘦,眼尾那一点红还没褪尽,像是哭过又擦干了,倔强地忍着。
李景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才转向太后,躬身行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南静姝起身行礼。
“陛下。”
“免礼。”
太后摆摆手:“皇帝今日怎么过来了。坐吧,正好贵妃也在,陪哀家说了好一会儿话。”
李景恒在下首坐了,与南静姝隔着一张茶案。
他落座时袍摆扫过她的裙角,一点衣料相触的声响轻不可闻。
南静姝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更多空间,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也没多看他。
李景恒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坐吧,你今日怎么来母后这儿了?”
“臣妾新得了方药墨,想着太后抄经用得上,便送过来。”
南静姝的声音平平稳稳,只是尾音有一点极轻的涩,像是刚咽下去什么又没咽干净。
但是一想到太后要用那加了料的药墨,心情又好了起来,语气中又带了些雀跃。
她就想知道这墨好用不好用。
这太后明明早就知道新后不是她,也跟着李景恒一同欺瞒她,欺瞒了不够,还要敲打她,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也该受些折磨。
这深宫之中,不能只有她一人受委屈吧!
心中越想越是兴奋。
但是在李景恒看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卿卿不仅没有怪他,反而因为他的到来和关心,有些开心。
心里头反而升起了一丝愧疚。
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李景恒没再追问。
他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沉默了一会儿。
南静姝知道他在看自己。
目光落在她眼睛附近,看了大约有三四息的工夫。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母后,儿子有一事想跟贵妃商量。”
他转向太后,语气是商量的口吻,可太后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自然明白皇帝当着自己说这话,就是让她做个见证。
太后端着茶盏,微微颔首:“你们说你们的,哀家听着。”
李景恒便将身子转向南静姝,目光沉下来,语调比方才温和了几分:“贵妃,蓁蓁年纪小,刚入宫,六宫的事务繁杂,她一时半刻理不顺。朕思来想去,还是要劳烦你多费心。后宫所有章奏、采办、女官调配那些宫物,往后你先过一道手之后,再报坤宁宫。”
南静姝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六宫事务先过她的手?
也就是说,银钱、人事、宫廷用度……这些宫里实打实的权力,先送到她手里剥了一层,再给崔蓁蓁?
名义上她向皇后汇报,可中间经了一道手,这里头能做多少文章、能卡多少项,全看她想不想。
皇后只有个名头压在上面,实际攥在手里的东西,被皇帝这“一碗水端平”的做法送走了大半给她南静姝。
昨日的巴掌打完了,今日的甜枣来了。
可这甜枣给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李景恒当着太后的面这么说,就是在告诉满宫上下:皇后是我不得已立的名头,贵妃才是我信得过的人。
这话传到崔蓁蓁耳朵里,那个小姑娘怕是要咬碎一口银牙。
她突然真的有点高兴了。
南静姝抬起头。她眼底那点红痕还在,衬着此刻眸光里的诚惶诚恐,恰到好处地像是一个受了委屈又被重新倚重的女人该有的反应。
“陛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
李景恒抬手止住了她:“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怕皇后多想,怕旁人议论。可这宫里上下几千口人,总得有个人替朕分忧。你从前在东宫太子妃病重之时,就替朕料理过这些,没有比你更合适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信任,像旧日里她替他做事时那样。
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卿卿,这事只有你能做。”
可如今再听到这句话,她心里翻起来的再不是从前那种被认可的雀跃,而是凉凉的一层嘲讽。
只有我能做。
好。
那就让你看看,我能做到什么份上。
南静姝最终俯身行礼:“臣妾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