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电话挂断,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林远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私下闲聊?
汉东这帮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把违规操作包装成“人情世故”。
沙瑞金这位空降的封疆大吏,显然也入乡随俗,深谙此道。
不过很可惜,他林远属刺猬的,根本不接这茬。
果然,沙瑞金的秘书最终没有再来第二通电话。
但林远心里透亮,省委一把手主动抛出橄榄枝,却被督导组一个副职用“基层程序规矩”糊了一脸。
这事说小可小,全程依规办事、无可指摘;说大可大,态度摆得明目张胆——
我林远,不接地方私线、不搞私下勾兑、不吃人情套路!
汉东官场最讲究人情变通,可他偏要在这一地潜规则的泥沼里,死守明面上的铁律。
...
晚上七点,督导组准时召开组内闭门碰头会。
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摞孙连城的实名谈话材料。
林远翻看着,心里直呼内行。
这材料条理清晰、逻辑闭环,简直是一份教科书级别的“防锅指南”,完全跳出了普通信访材料情绪化、杂乱无章的通病。
不愧是深耕行政体系、被逼去“看星星”的老干部。
通篇严格按照时间线梳理:每一次会议通知、参会人员、发言细节、领导拍板决策、自己的书面风险提醒、事后被批评边缘化的全过程,件件有落款、页页有附件、事事有签收。
秦萍翻完最后一页材料,由衷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敬佩:
“外界都说孙连城懒政躺平,是个不作为的‘宇宙区长’。依我看,他不是不想干,是被硬生生逼得没法干!
明知是违规越线的决策,他不肯背锅盲从,最后只能落得个消极怠工的名声。”
许成江指尖划过材料上密密麻麻的签收记录,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人哪是懒,这简直是‘汉东第一苟王’啊!不仅聪明,还是个有心人。你们看,但凡他提交过风险提示、打过报告的事项,全部留存签收凭证。
谁会上施压、谁当众指责、谁强行推责,他全部默默记档,滴水不漏,这是早给自己留足了后路呢。”
唐显明则没那么轻松,他盯着公安条线的核查线索,神色冷沉得像块铁:“孙区长的委屈先放一边,公安这边的漏洞才是真要命。
材料明确佐证,一一六事件爆发前,孙连城曾两次向京州市政府书面预警大风厂厂区违规堆放大量汽油,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明确要求公安部门立刻进场排查整改。市府收文后流转至市公安局,最后石沉大海,全无处置闭环!”
林远抬眼,一针见血地追问关键节点:“隐患督办文件,是赵东来本人签收的吗?”
“并非赵东来本人签收。”
唐显明精准答复,“是市公安局办公室常规签收存档。但按公安督办流程,重大公共安全、危险品隐患,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局主要领导研判处置,绝不可能压在办公室无人过问。这锅,赵东来想甩给底下人,门儿都没有!”
罗敬民端着保温杯,静静听完所有人的汇报。
他神色沉稳,并未急于定调,而是转头看向林远,眼神里带着考校:“林远,你梳理一下,这条线能坐实哪些问题?”
林远思路清晰,开口便直击核心:“三条铁律事实,全部有据可查。第一,京州市委市政府,对大风厂地块二次挂牌的法律风险,属于明知违规、刻意推进,并非不知情。
第二,孙连城所谓的懒政不作为,是拒不执行违规决策、坚持依法履职后,被刻意边缘化、污名化的结果。
第三,一一六事件的危险品监管失职,是市政府督办缺位、公安闭环失责的双重渎职,并非单一偶然事故!”
“总结得很到位。”罗敬民微微点头,继续发问,“那么,李达康的责任,现阶段如何界定?”
“暂时不适合定性拍板。”
林远分寸拿捏得极准,“但今天谈话笔录已经固定了一个要命的关键事实:李达康肯定收到过孙连城的风险预警,却未组织任何合法性复核、未叫停违规挂牌。这句话已经入档留痕,这就是后续追责问询的核心突破口。他李书记想跑?晚了。”
罗敬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话锋一转:“白天,沙瑞金私下约你了?”
“是的。”
林远坦然回应,耸了耸肩,“我以督导组工作纪律为由,婉拒了私下单独会面,建议公事统一通过组长对接、集体会商。”
罗敬民抬眸看向他,放下保温杯,语出意料之外:“其实,你可以见。”
林远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私下单独约谈不行,公开合规会面可以。”
罗敬民布局深远,老辣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安排,“他想暗度陈仓,你就给他来个全网直播。明天上午我带队去刘新建坠楼现场实地复盘。下午,你代表督导组正式赴省委,对接沙瑞金。带上两名记录员,全程留痕、全程公开!”
林远瞬间通透,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组长从来不是怕沙瑞金的试探,而是要把这场藏在暗处的人情博弈、私下施压,彻底扒光了摆到台面之上!
变成公开的工作沟通、有据可查的正式谈话,直接断了地方私下运作的所有空间。
“谈话口径怎么把握?”林远问。
“少下结论,多抛问题。”罗敬民言简意赅,传授着顶级官场太极,“让他多说、多表态,我们多记录、多存证。他要谈大局,你就给他记入史册。”
“明白!”
...
次日下午三点,林远准时抵达汉东省委大院。
今日的接待规格明显降温,没有常委出面等候,仅有此前对接工作的省委副秘书长全程陪同引路。
礼数依然周全,却处处透着“你这人不识抬举”的刻意疏离。
沙瑞金在省委小会议室等候,屋内只摆了两杯清茶,场面极简,没有任何其他工作人员,
摆明了还是想营造一种“老哥俩关起门来私下谈心”的氛围。
林远进门后,并未顺势落座。他身姿笔挺,身后还跟着两个怀抱笔记本电脑、表情严肃的记录员。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有种“带资进组查水表”的喜感。
林远立身开口,严守纪律底线,声音洪亮:“沙书记,按照督导组工作纪律,本次正式工作谈话,需两名专职记录员在场全程笔录、同步留痕。”
沙瑞金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又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林组长行事,确实滴水不漏、过分谨慎了些啊。”
“纪律刚性,不容变通。让沙书记见笑了。”
林远态度端正,不卑不亢,主打一个“我听到了但我就是不改”。
沙瑞金微微颔首,妥协道:“请工作人员进来吧。”
两名记录员入场落座,键盘敲击声随即响起。
全程公开透明,林远这才侧身坐下。
沙瑞金端起茶杯,语气平和,率先定调:“听说你早年在汉东待过,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今天找你,不是私下闲聊,是正式沟通工作、交换彼此想法。咱们畅所欲言。”
林远姿态得体:“请沙书记指示工作。”
“指示谈不上。”
沙瑞金放下茶杯,缓缓道出地方难处,“中央督导组进驻,汉东省委坚决拥护、全力配合,绝不推诿遮掩。
但我也要如实说明汉东的现状:赵立春主政数十年,留下的官场积弊极深、利益盘根错节。我们这届班子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反腐攻坚、经济改革、维稳保大局,三重压力叠加,步履维艰啊。”
林远静静聆听,不插话、不表态,只专注地看着记录员的屏幕,仿佛在检查错别字。
“干部干事创业,难免有瑕疵、有疏漏。”沙瑞金继续铺垫,语气带着地方一把手的护犊子立场,
“尤其是反腐一线,面对的都是手握资源、背景深厚、反侦查能力极强的顽固腐败分子。如果办案每一步都死守理想程序、拘泥细枝末节,很多疑难大案根本推不动、啃不下,反腐大局只会寸步难行!”
林远适时开口,精准抓住核心矛盾,:“沙书记的意思是,刚性程序会制约反腐攻坚的实际效率?”
“并非程序制约效率。”
沙瑞金反应极快,立刻修正说辞,“是基层现实太过复杂,不能让僵化的程序条文,沦为腐败分子规避查处、逍遥法外的保护伞。”
记录员键盘敲得飞起,每一句表态都如实在册。
“我理解您的初衷与难处。”
林远不否定、不对立,随即抛出直击本质的问题,“但我想向沙书记请教一个核心问题:谁来界定,程序是维护司法公正、规范办案,还是庇护腐败、拖累大局?”
沙瑞金目光微凝,沉默不语。
林远步步递进,逻辑无懈可击:“如果由办案人员自行界定‘情况特殊、可以变通’,那所有程序红线都可以随意突破。
如果由地方主要领导以‘发展大局、维稳大局’界定,那行政权力就可以凌驾于司法程序、法律边界之上!
一旦出事,办案有借口、审批有托词、地方有说辞,最终权责悬空,无人担责。这,难道就是汉东的规矩?”
沙瑞金沉默数秒,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林组长,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啊。”
“沙书记,针不尖,挑破不了汉东的脓包。这是刘新建坠亡后,绕不开、躲不过的核心问题。”林远寸步不让。
“刘新建不幸身亡,我本人十分痛心。”
沙瑞金摆正态度,主动揽住部分责任,“侯亮平同志办案存在明显疏漏,汉东省委绝不护短、坦然面对。但我们也必须客观看待,不能因为单一一起办案事故,就全盘否定汉东数年以来的反腐攻坚成果。”
“督导组从未否定汉东的反腐成效。”
林远清晰厘清立场,“我们核查的不是成果,是成果掩盖下的程序漏洞、治理偏差、失职乱象。”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你具体指哪些问题?”
林远翻开随身工作笔记本,逐项罗列,条理分明,宛如报菜名:“其一,大风厂地块违规二次挂牌,明知有法律风险仍强行推进。
其二,孙连城依法履职、提示风险,反被边缘化、污名化、调离岗位。
其三,京州市政府与公安部门双重失职,造成一一六重大安全隐患。
其四,侯亮平突击办案程序违规、预案缺失;其五,省检重大案件审批文书未闭环,办案流程存在硬伤。”
奇妙的是,林远每多说一项问题,沙瑞金的神色反而越沉稳。
真正的高层高手,从不惧直面问题,只惧未知隐患、暗中猫腻。
明面上的问题,皆可周旋化解;暗地里的暗流,才最致命。
林远合上本子,总结落点:“这些问题,未必全部指向省委决策失误。但如果所有违规、失职、偏差,都长期被‘反腐大局、维稳大局’的名义搁置遮掩,那就不是个别干部的履职瑕疵,而是汉东地方治理规则,出现了系统性偏差。”
会议室门外,零星脚步声短暂掠过,很快归于沉寂。
屋内气氛紧绷,却无人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