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昨夜那通电话带来的彻骨寒意,在天刚蒙蒙亮时,化作了汉东督导组驻地外的一场闹剧。
院门外侧,一辆低调得毫无辨识度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车门推开,一位穿着素色中山装、拄着拐杖的老人迈步下车,抬腿就要往驻地大院里进。
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枪身一横,眼神冷厉,标准战术拦截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老人身后的随行年轻人急了,压着嗓子喊:“干什么?知道这是谁吗?这是陈岩石陈老!沙书记见了都得让座,赶紧让开!”
武警战士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铁塔,只冷冷吐出三个字:“通行证。”
在汉东,沙瑞金敬他、李达康让他、所有干部都得捧着他,这叫“汉东潜规则”。
但这帮人似乎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竟然忘了这里现在挂着的是“督导组”的牌子!
把中央办案重地当成省委机关食堂,想进就进?
简直荒唐他妈给荒唐开门,荒唐到家了!
...
驻地临时办公室内,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声音压得极低:
“林组长,外面……陈岩石同志来了。没有预约,没有报备,连省委办公厅的通气电话都没打一个,直接在门口闹着要见罗组长。”
林远指尖正翻看着昨晚老周发来的“京州公安暗查家属”的溯源报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汉东这帮老狐狸,真是急得连底裤都不要了。
昨晚刚查完他林远的家底,今天一大早就把陈岩石这尊“道德真神”抬出来冲阵试探?
“罗组长怎么说?”林远头都没抬。
“罗组长指示:您先行接待。按涉案关联人员正规审查程序走,不特殊、不迁就、不礼遇。”
林远合上卷宗,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锋芒。
陈岩石是个退休的正厅级干部,论级别、论规矩,他哪来的资格直接要求面见副部级的中央督导组组长?
罗敬民要是见了,那是自降身价、破坏纪律;不见,汉东那帮人又会造舆论说督导组“不近人情、欺负老革命”。
让林远这个副组长去接手,意思再明白不过:用死规矩去硬刚他的老情怀,把汉东官场这块最根深蒂固的“免死金牌”,当众砸个稀巴烂!
……
会见室陈设极简,一茶两椅,连个软垫都没放。
摆明了这是办案谈话室,不是尊老爱幼的座谈会。
陈岩石被请进来时,脸色铁青。
他大马金刀地落座,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重重一顿,目光沉沉地锁住进门的林远,打量了足足三秒,开口就是长辈训孙子的腔调,居高临下:
“你是当年汉东大学那个林远?怎么,现在穿上这身皮,连老同志的规矩都不懂了?”
“是我,陈老。”林远从容落座,姿态端正,却连半点起身倒茶的意思都没有。
陈岩石哼了一声,直接开始抢占道德高地:“当年我就说你,心气太盛、太讲死理,不肯下基层接地气!现在看来,性子一点没改,反倒学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拿规矩来压汉东的干部了!”
话音刚落,林远根本没接他的感情牌,直接抬手示意旁边的两名记录员打开执法记录仪和录音笔。
“陈老,在叙旧之前,我得先给您普个法。”
林远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直接削向他的脸面,“这里是中央专项督导组驻地。您一无组织部调令,二无省纪委陪同,三无提前预约,以一个退休干部的私人身份,强闯国家级办案重地,点名要见督导组一把手。”
林远身子微微前倾,:“请问陈老,是谁给您的特权?是汉东省委给您批的条子,还是您觉得,只要资历老,党纪国法、组织程序,在您面前都得绕道走?”
一顶“无视党纪国法”的大帽子当头扣下,陈岩石瞬间被噎得老脸通红。
他在汉东纵横这么多年,谁敢用这种审问嫌疑人的口吻跟他说话?
“你……你少给我上纲上线!”
陈岩石气得胡子直哆嗦,脸色一沉,“我一个退休老头,来反映公道、说句真话,你们也要审犯人一样记下来?”
“公道归公道,程序归程序。”
林远寸步不让,“您是大风厂事件核心介入人、政企矛盾关键协调人,属于本次核查的重点关联对象。在督导组,只要涉案,谈话必须全程录音录像、逐字留痕。没有任何人有例外,老同志也不行。”
一句话,直接撕碎“元老特权”!
陈岩石见倚老卖老这一套行不通,索性拐杖一横,气场全开,准备祭出他的终极必杀技——
情怀碾压。
“行!那我就直说!我听说你们督导组在外面造舆论,说我陈岩石在大风厂吃干股、借着工人谋私利?”
陈岩石声调陡然拔高,大义凛然,“我陈岩石一辈子扛枪打仗、为国干事!大风厂上千工人要被山水集团、赵瑞龙逼得破产失业,我站出来挡在前面,保工人股权、保百姓饭碗!
我一分钱不要、一口饭不拿,现在反倒成了牟利蛀虫?你们这是寒了全天下实干干部的心!”
这套说辞,在汉东简直是无敌的存在。
只要搬出“为民”二字,所有违规操作都能被洗白成“事急从权”,所有核查都会被扣上“打压功臣”的恶名。
以往汉东的干部,听到这番话,早就吓得起立道歉了。
但林远听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慷慨激昂的陈岩石,等老头喘着粗气说完,才缓缓开口:
“陈老,我从来不否认您为民发声。”
先发个好人卡,稳住底盘。
紧接着,林远话锋一转,逻辑层层锁死,图穷匕见:
“但是,请问您是否知晓,您的外甥女陈小曼,在过去七年里,每月、每季度都在固定接收大风厂打去的‘咨询协调费’?”
陈岩石脸色微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依旧强硬回护:“小曼自己开公司做生意,给厂里协调矛盾、对接些法务工作,那是她的劳动所得,光明正大!怎么,老干部的亲属就不能合法做生意了?”
“合法做生意?”林远笑了,笑得极度讽刺。他微微颔首,随即抛出致命三连问:
“有服务合同吗?”
“有业务落地台账吗?”
“有真实的办公场地和工作人员吗?”
陈岩石瞬间语塞。
他能讲情怀、讲初心、讲为民,唯独讲不出“合规证据”。
他当场摆起老革命的姿态,开始胡搅蛮缠地扣帽子:
“林组长!你这是吹毛求疵!是刻意构陷!我一辈子清白无私,你们不去查山水集团那几百亿的窟窿,不去查赵瑞龙,反倒揪着我家晚辈这点小事不放?你们这是选择性办案!”
面对这种胡搅蛮缠,林远依旧稳坐如山。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陈老,功劳是用来护百姓的,不是用来给亲属当敛财通行证的。”
“您可以不求回报地做好事,但您不能让家里人借着您的‘光环’去收过路费。”
“民心是民心,规矩是规矩。情怀不能抵消违规,功劳更不能掩盖贪腐!”
三句话,字字如刀!
精准斩断了汉东最大的潜规则——只要初心为公,一切皆可赦免。
陈岩石当场被怼得哑口无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在汉东纵横一生,从来没有一个后辈敢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道德金身”扒得如此干净、如此难堪!
随行的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僵持了几秒,陈岩石终于扛不住这窒息的压迫感,拐杖重重一顿,厉声放话:“我不跟你谈!你太年轻、太死板、根本不懂基层的复杂!我要见罗敬民!”
他很清楚,林远是个没有感情的程序机器。
罗敬民身为组长,顾及中央和地方的体面,大概率会给他个台阶下。
林远坦然起身,姿态得体,却在临出门前,补了一记绝杀留痕,彻底封死他后续改口、哭诉的所有后路:
“可以。但我温馨提醒您一句,陈老。今日您所有的表态、否认和辩解,已全部录音录像、笔录存档。”
林远指了指旁边闪烁着红灯的设备,似笑非笑:
“稍后见罗组长,若您的表述与刚才有变,组织会默认您今日的陈述为有效第一口供。任何变更,都需要出具正当理由,否则,按对组织不忠诚、提供虚假证言论处,终身追责。”
陈岩石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
十分钟后,罗敬民入场。
他没有刻意拿捏姿态,侧身落座,态度谦和。
陈岩石一见罗敬民,立刻换了副嘴脸,带着委屈和顾全大局的口吻:
“罗组长啊,我一辈子对党忠诚,大风厂的事我问心无愧!现在督导组盯着我晚辈穷追猛打,传出去,别人会说中央在针对一个退休老同志啊!”
罗敬民静静听完,根本不接他的人情话:
“陈老,督导组办案有铁律。有功不抵过,有德不掩错。”
“如果连您的亲属都不能查,那汉东的反腐,查谁谁喊冤,这工作我们还怎么做?”
一句话,彻底断了陈岩石倚老卖老、企图内部消化的路子。
陈岩石看着眼前这对软硬不吃的正副组长,终于明白:今天没人给他体面,没人给他特权。
他脸色难看至极,咬着后槽牙妥协:“要查就查!查清了,还我清白!”
落笔在谈话笔录上签字时,他指尖用力到发白,每一笔都透着无尽的憋屈与不甘。
陈岩石一行人灰溜溜地愤然离场,整个会见室的气氛依旧肃杀。
罗敬民转头看向林远,端起茶杯,淡淡点评了一句:“刚才打得太硬了,但是……打得很漂亮。”
林远微微垂眸,语气平静:“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就是这份‘只按规矩’,才最杀汉东官场。”
罗敬民目光深远,透着老辣的智慧,“汉东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不讲人情、只讲程序的人。你今天当众破了陈岩石的特例,等于告诉整个汉东省委:在督导组面前,谁都没有法外特权,谁都别想拿情怀当免死金牌!”
...
下午,审计组那边果然传来捷报。
秦萍带着团队全线突破,陈小曼七年三百六十万的流水彻底做实,铁证如山。
秦萍看着卷宗,冷笑连连:“典型的晚辈借势捞钱,长辈被架在道德高地上装不知情。汉东这套‘掩耳盗铃’的玩法,真是炉火纯青。”
林远指尖轻点着桌面,语气冷冽:“陈岩石知不知情不重要。影响力变现是真的,依附特权是真的。继续往下查资金末端,看这笔钱最终流向了谁、供养了谁、又替谁摆平了事!”
...
傍晚时分,昨夜的伏笔终于迎来了回响。
老周那边的溯源消息传回,精准锁定了场外黑手。
暗中调取林远家属隐私信息的户籍民警,其顶层关联链条,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京州市公安局——正是赵东来的嫡系圈层!
办公室内,灯光清冷。
林远看着手里的溯源报表,眼底的寒意仿佛能结出冰来。
查案子的,被人私下查了家底。
汉东这帮人,不仅水浑,而且胆大包天,已经明目张胆地玩起黑社会那一套威胁手段了!
夜里八点,林远拿着报告,向罗敬民完整汇报了这一恶劣事件。
罗敬民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神中爆发出罕见的雷霆之怒,当即拍板:“简直无法无天!明日上午,正式约谈赵东来!”
“你主问,唐显明辅证!”罗敬民盯着林远,下达了死命令,“不谈人情、不听他诉苦、不理会什么维稳大局!明天就给我死死盯住三件事:危险品监管渎职、案发台账造假、私下动用警权报复督导组人员!”
林远重重点头,声线冷静得宛如即将出鞘的利刃:
“明白。”
“明天,我就让京州公安的规矩,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