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午十一点四十,那位“日理万机”的李达康书记,终于抽身赶到了档案室。
“林组长,怎么委屈在档案室办公啊?会议室茶水、座椅全都备妥了,何必在这里挤着受罪?”
林远没有起身迎接,只是从容地合上手中那本毫无营养的卷宗,淡淡回道:
“档案室离原始材料最近,省去来回调阅的麻烦。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品茶的。”
李达康大步走近,目光扫过桌上满满一排文件盒,底气十足地一挥手:
“所有卷宗随便查!京州市委市政府,没有见不得光的工作记录!”
秦萍顺势接话,专治各种吹牛:“既然李书记这么坦荡,那就请您协调一下,刚才登记缺失的五类核心文件,下午两点前准时送至督导组驻地。”
李达康闻言,转头看向秘书长。
听完秘书长小声汇报的“缺件清单”,他那张原本还挂着几分官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林组长。”
李达康双手撑在桌面上,“当初大风厂局势何等特殊?群体性事件一触即发!很多处置方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决定的,全是为了稳住大局!特殊时期,特殊办法!”
林远根本不吃这套“大局PUA”,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局势越复杂,才越需要完整的书面材料来佐证决策的合法性。口说无凭,李书记。”
李达康眉头紧锁:“部分维稳内部协调会议,事发紧急,只做了口头沟通,根本没来得及形成正式纪要!”
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地方官闻风丧胆的“大杀器”:“没有书面纪要?好办。那就请市委通知当年所有参会人员,分头提交书面情况说明。各自写明:参会人员有谁、会上谁发了什么言、最终是谁拍的板、各自又持什么意见。”
李达康当场噎住,瞳孔猛地一缩。
官场最忌讳这一招!
口头协调无纪要,本是地方用来规避书面追责的惯用手段,也就是所谓的“法不责众”。
可一旦让所有人分开写说明,人的记忆和私心难免出现偏差,措辞必定矛盾。
只要口供对不上,层层疑点顺势浮出水面,谁也别想遮掩!
...
李达康强压心头火气,声音发冷:“林组长,你这么做,是把当年在一线流血流汗的处置干部,往火坑里推!”
“李书记,我早年也在基层摸爬滚打过。”
林远语气平和,道理却像锥子一样扎心,“真正保护干事干部的方式,是清晰划分权责边界!谁提议、谁反对、谁拍板、谁执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绝不能出政绩的时候全员分功,出了问题,就找个基层干部来独自背锅!”
这话一出,档案室里几名京州随行的干部,纷纷心虚地低下了头。
当初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被定性为“懒政”、被迫去看星星的事,谁心里没点数?
无非是他不愿按李达康的指令去突破法规处置土地,成了一一六事件的终极背锅侠罢了。
只是在京州,没人敢当众点破这层窗户纸。
李达康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目光如炬,盯着林远:“您这话,像是在替谁鸣不平?”
林远不退不避,正面硬刚:“我不是替谁鸣不平,我只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全部记录在案。”
林远转头示意记录员如实书写。
李达康盯着那不停挪动的笔尖,心底怒火翻涌却无处发泄。
他不怕跟林远当面吵架,他怕的是这番对话白纸黑字录入督导档案。
将来这可是要写入正式上报中央的核查报告里的,一旦落字,再无辩驳的余地。
秦萍顺势补刀,层层递进:
“市府强行推进土地挂牌,我们需要核实,究竟是谁下达的指令,要求无视风险、继续执行?”
李达康挺直腰板,猛地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担责姿态:“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所有决策的宏观领导责任,由我李达康一力承担!”
这话听着坦荡豪迈,林远却一眼看穿了内里的门道。
好一招避重就轻!
口头认领“宏观领导责任”,实则避开了具体直接的行政过错,企图把整件事定性为“工作方式粗糙、求胜心切”,而非刻意违规处置土地。
林远不为所动,淡淡回应:
“李书记愿意主动担责的态度,我们如实记录。但最终的权责划分,一切以完整卷宗材料为准,我们不会单凭任何人的口头表态来定论。”
李达康死死盯住林远,眼神中透出浓浓的警告:“督导组此番进驻汉东,核心目标到底是核查刘新建坠亡一案,还是专门跑来翻我李达康的旧账?”
林远答复得不偏不倚,却直击汉东“大局豁免违规”的潜规则命门:“我们既要查清,刘新建为何会死在所谓‘正义’的办案现场;也要查清,有些涉及民生、土地的糊涂账,为何常年被压着不予复盘。凡是借大局之名行违规之实的,都在核查范围。”
话音落下,档案室死寂一片。
秘书长后背冷汗直流,大气都不敢喘。
李达康扯出一声冷笑,:“林组长年纪轻轻,说话分量倒是不轻啊。”
“我代表督导组发言。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同步录入正式核查笔录,全程留痕。”
简简单单一句“全程留痕”,直接掐灭了李达康继续争执的念头。
再吵下去,极易被扣上“对抗中央督导组核查工作”的帽子,那可就真得不偿失了。
...
中午用餐,京州市政府安排了标准的四菜一汤工作餐,全程不上酒水。
李达康托词“还有个会”,并未陪同,只留秘书长作陪。
一桌人闷头吃饭,没人敢闲聊半句工作相关内容,连端碗盛汤都轻手轻脚,生怕弄出点动静惹恼了这几尊瘟神。
饭后,秦萍低声跟林远分析:“下午他们一定会补送一部分卷宗交差。”
“只会挑无关痛痒的送。”林远擦了擦嘴。
“那核心批示和纪要呢?”
“多半会以档案遗失、库房归档混乱、经办人调离等理由搪塞过去。”林远冷笑。
...
果然,下午两点,市府工作人员送来了三类卷宗。
公安事后补做的汇总报告全部到位。
但李达康的手写批示、二次挂牌常委会纪要、山水集团协调内部材料依旧缺失,统一说辞高度一致:“库房仍在全力查找中”。
唐显明核对公安台账时,当场查出了致命破绽:“一一六事件前,大风厂汽油堆放无任何常态化排查登记。事发后紧急补录的检查记录,落款日期填在出事前一日。可有意思的是,当天负责签字的这位民警,有完整的省外培训签到记录。也就是说,签字那天,这人根本不在京州!”
唐显明面色冷沉,一锤定音:“这份台账属于事后伪造,赵东来作为公安局长,绝对脱不开干系。”
林远轻轻按住卷宗,示意他冷静:“先复印封存原件,让所有经手人签字确认。不用急着盯死赵东来一人,他只是执行层面的负责人,往上溯源才能挖出完整的利益链条。单查一个公安局长,线索容易被他们直接掐断。”
...
下午四点,督导组一行人准备离开市政府。
刚走到大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喧闹。
一名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被两名保安死死拦在大门内侧,声音拔得老高:
“我要见督导组!我要实名反映李达康违规处置土地、打压排挤干部的问题!”
保安使劲往外拖拽他,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秘书长脸色瞬间惨白,快步上前挡在林远身前打圆场:
“林组长,让您见笑了。就是个普通上访群众,情绪不太稳定,交给我们市里处置就行,别耽误了您的行程。”
那夹克男人听见“林组长”三个字,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挣脱保安,高声呼喊:
“林组长!我是孙连城!当初我按法规拦着违规卖地,反倒被扣上懒政不作为的帽子!我手里有全套证据!”
林远停下脚步,瞥向身旁脸色煞白的秘书长,淡淡反问:
“秘书长口中的‘普通上访群众’,就是前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秘书长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孙连城怀里死死箍着一个磨旧的公文包,眼看又要被两名保安架走。
林远沉声开口,:“放开他。”
保安迟疑地看向秘书长,不敢擅自松手。
林远眼神一冷,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让你们,放开他!”
保安被这气势一震,只得乖乖松开手。
孙连城慌忙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胸口剧烈起伏,满眼委屈与激愤:
“林组长,我就想问一句,如今中央办案,还讲不讲依法办事?还讲不讲证据?!”
“讲规矩,讲证据。”
林远语气平稳,却给了他莫大的底气,“按正规实名举报流程来。”
孙连城立刻把怀里的公文包往前一递:“我全套书面材料都在这里!今天,我实名向督导组提交!”
林远没有直接伸手接卷宗,而是转头吩咐随行的工作人员:
“登记举报人信息,材料当面编号封存。立刻在驻地安排独立谈话室,配备两名专职记录员,全程同步笔录。”
孙连城愣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
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个“看星星”的躺平废物,没人愿意听他背后的难处和坚持。
如今,总算有渠道能完整陈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林远转过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秘书长,当众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转告李书记,孙连城正在督导组驻地实名反映相关问题。
从现在起,京州市任何干部,不得以任何名义私下接触、约谈、施压举报人。违者,按干扰督导办案论处!”
秘书长冷汗直流,连连点头:“是……我马上向李书记汇报。”
一行人登车返回驻地。
车子刚启动,林远随身的保密手机便震动起来。是督导组驻地打来的内线。
“林组长,省委办公厅沙瑞金书记的秘书刚打来电话。”
值班人员汇报道,“沙书记说,今晚想单独约您,私下聊一聊。”
林远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巍峨市委大楼,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
“回复省委办公厅:单独约谈不符合督导组工作流程。沙书记如有工作沟通事宜,请在集体在场的情况下会商。”
电话那头迟疑了片刻,补充道:“对方特意强调了,说只是同志之间简单的闲聊,绝对不谈正式工作。”
林远轻笑一声,眼神清明,答复得干脆利落:“劳烦原话转告:我和沙书记并无旧交,不存在私下闲聊的前提。在汉东,一切公事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