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志军掌心猛地一紧,粗粝的老茧硌得顾婉手背发疼。
顾婉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想把手往回缩,偏偏没抽动。
她心里小声嘀咕:这糙汉子手劲咋这么大?
可他掌心传来的阳气也是真足,像三伏天灌了一大口井水里镇过的酸梅汤,凉津津地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舒服得她脚趾头都想蜷起来。
算了,疼点就疼点吧。
就当交饭钱了。
秦志军回过神,手上力道不动声色地松了些。
他目光从自己那只刚才分明动了一下的右脚上收回来,眼底压着翻涌的震动,面上却半点不显。
外头日头毒,白花花地照着院坝,晃得人眼疼。
秦志军抬眼看向门外,声音低哑得厉害:“推我去大队部。”
顾婉一愣:“啊?去大队部干啥?”
“认下婚事,是一码事。”
秦志军双手搭在轮椅推圈上,脸色冷沉,“有人做局,把脏水往你头上泼,又是另一码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地。
“我秦志军要娶的人,不能背着坏名声进门。今天这事,必须当着大伙儿掰扯清楚。”
顾婉心口“咚”地跳了一下,随即差点没乐出声。
哎哟喂。
这人形大补丸不光阳气足,还是个护短的!
她本来还愁咋把自己身上那盆脏水洗干净,没想到靠山自己先开口了。
“哎!我推你去!”
顾婉立马脆生生应下,双手握住轮椅把手,推着秦志军往大队部去。
大队部院坝里,大队长正端着掉瓷的搪瓷缸子喝水,愁得直叹气。
刚才柴房那事闹得不小,传出去不好听。
青湖村年底还要评先进生产队,真要闹成作风问题,谁脸上都没光。
顾娇娇还没走。
她正站在院坝边,跟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婶子说得唾沫横飞,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得意。
“大队长。”
轮椅碾过院子里的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秦志军低沉的声音一响,院子里几个人立马转头看过来。
顾娇娇也回了头。
一看见顾婉安安分分推着轮椅进来,身上还披着秦志军那件旧军装,她心里顿时冷笑。
还真黏糊上了。
残废配坏了名声的小蹄子,以后有你们苦头吃。
秦志军没搭理旁人那些打量的眼神,直接看向大队长。
“大队长,刚才柴房的事,我说了会娶顾婉。但这事没完。”
他嗓音沉稳,话一句比一句冷。
“那柴房门是从外头落了死锁的。谁锁的门,谁故意叫人去围看,今天必须查清楚。”
顾娇娇眼皮一跳。
她心里暗骂:这残废咋还揪着不放?
都答应娶了,还闹啥闹!
“秦营长,你这话啥意思?”
顾娇娇赶紧掐着嗓子开口,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难不成你还怀疑是我锁的门?我可是好心去找我妹妹!”
秦志军冷冷扫她一眼。
那眼神跟刀背刮脸似的,刮得顾娇娇后背一凉。
“找妹妹?”
秦志军语气平平,却字字戳人心窝子。
“找妹妹,你不在顾家院子里喊,不去地头问,偏直接带着七八个人去废柴房?”
“门还没打开,你咋就知道里头有见不得人的事?”
“又咋会提前把大队长也叫上?”
院坝里静了一瞬。
大队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也停住了,眉头皱成了疙瘩。
是啊。
顾娇娇刚才跑来时,说得有鼻子有眼,非拉着他去抓现行。
那架势,不像找人,倒像早就知道柴房里会出事。
旁边几个婶子也回过味儿来了。
“对啊娇娇,你当时咋那么笃定呢?”
“那废柴房平时连狗都不往那边钻,你咋一找一个准?”
“亲堂姐带着一堆人去堵妹妹,这事本来就不地道。”
顾娇娇手心开始冒汗,眼神乱飘。
她慌了一瞬,赶紧找补:“我……我是听见里面有动静!对,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顾婉在里面叫唤!”
“你胡说!”
顾婉从秦志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声音细软,却咬字清楚。
“你明明说大伯母叫我去柴房拿稻草。我刚进去,你就从外头把门‘哐当’一声锁上了!”
“我连喊人都没来得及喊!”
顾娇娇脸色一变,立马指着顾婉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自己作风不正,勾搭男人,还敢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越骂越有底气,梗着脖子嚷嚷:“谁看见我锁门了?你把证人找出来啊!”
她有恃无恐。
那地方偏僻,大中午的,社员不是在歇晌,就是在自家院里扒拉饭,哪可能有人看见?
可她话音刚落,院墙外头那棵老榆树后,忽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看见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是村里的放牛娃栓子。
栓子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蹭进院子,先看了一眼大队长,又看了一眼秦志军,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秦志军看向他,目光缓了些。
“栓子,照实说。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大队长也把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磕,水花溅了一桌。
“栓子,你说!大队长给你做主。今天就算你说错一句,也没人敢扣你家工分!”
有了这话,栓子胆子才壮了点。
他抬手一指顾娇娇,大声说:“我中午在榆树上掏鸟窝,看得真真的!”
“就是顾娇娇把顾婉姐带到柴房跟前,等顾婉姐一进去,她就从兜里掏出个锁头,把门给挂上了。”
“挂完她还捂着嘴笑,然后才跑去叫你们的!”
院坝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哎哟,原来是她自个儿设的局!”
“我就说呢,哪有亲堂姐带着外人去堵自己妹妹的?”
“这心也忒黑了,这是要把人一辈子名声都毁了呀!”
“亏她刚才还一口一个为妹妹好,我看她是眼红病犯了!”
顾娇娇脸涨得通红,耳朵里嗡嗡作响。
前世今生攒起来的那点优越感,像被人当众扒了个干净。
她可是重生回来的。
她是要嫁给知青、跟着进城享福的人,咋能被这群泥腿子指着鼻子骂?
要是这坏名声传出去,那个知青还会不会要她?
一想到这儿,顾娇娇眼睛都红了。
“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
她气急败坏,顺手抓起墙角一根晒衣裳的竹竿,就要朝栓子抽过去。
“我撕了你的嘴!”
栓子吓得“哇”一声叫出来,抱着脑袋就往大队长身后钻。
顾婉一看,心里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好你个顾娇娇。
陷害她不算,还想打替她说话的证人?
这要是把栓子打怕了,以后谁还敢帮她说句公道话?
护食的本能一下压过了理智。
顾婉眼睛一转,一把操起靠在院墙边的大竹扫帚。
顾娇娇瞧见她动,立马调转矛头,恶狠狠朝顾婉扑过来。
“小贱人,我先撕了你!”
她伸手就要薅顾婉的头发。
顾婉像是吓坏了,“嘤”了一声,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可她手里的大扫帚却看似慌乱、实则准得不能再准,直直朝顾娇娇肚子顶了过去。
半妖的力气,哪是闹着玩的?
“砰!”
顾娇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牛顶了似的,硬生生倒飞出去两三米。
“扑通”一声,她一头扎进院角的烂草垛里,摔了个狗吃屎。
草屑、灰尘、鸡毛乱飞。
院坝里一下没声了。
大伙儿全看傻了。
顾婉却反应飞快。
她“啪嗒”一下把扫帚扔到地上,转身就蹿回秦志军轮椅后头。
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他的军装后领,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秦大哥,我好怕……”
她声音软得带哭腔,“堂姐她要打死我……”
秦志军:“……”
他看了一眼被顶飞三米远、半天爬不起来的顾娇娇,又感受着身后那双因为“害怕”而攥得紧紧的小手。
嘴角差点没压住。
这丫头,刚才那一下,别说顾娇娇,换头成年野猪来,怕也得被顶翻。
可秦志军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顾婉抓着他衣领的小手,冷厉的目光直直压向草垛里的顾娇娇。
“当着大队长的面还敢动手打人。”
他声音冷得掉渣。
“顾娇娇,你眼里还有没有大队纪律?”
大队长气得脸色铁青。
这顾娇娇也太不像话了!
设局陷害堂妹不说,当着他的面还敢追着证人打,简直是没把他这个大队长放在眼里。
“行了!”
大队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嗡嗡响。
“事情清楚了!”
“顾娇娇,你故意陷害同族堂妹,败坏生产队风气,还想殴打证人!今天你的工分全扣,记到工分本上!”
“现在,立刻给顾婉和秦营长道歉!”
“明天全队大会,你站台子上念检讨!让全队社员都听听,你是咋败坏女同志名声的!”
顾娇娇从草垛里爬出来,头上还沾着草屑和鸡毛,肚子疼得像肠子打了结。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大队长,又看向轮椅上的秦志军。
前世,秦志军明明是个闷葫芦。
哪怕被人欺负到头上,他也总是冷冰冰的,没几句话。
怎么这辈子,他居然为了顾婉这个小贱人,把事情查得底朝天,还把她护得死死的?
“我不……”
顾娇娇咬着牙,刚想硬顶。
秦志军抬眼看她。
“不道歉也行。”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见过血的冷。
“那就送去公社,让民兵连和革委会的人好好问问。陷害女同志、破坏社员团结、败坏生产队风气,够不够你写一摞检讨。”
顾娇娇浑身一哆嗦。
她骨子里那点欺软怕硬,这会儿全冒出来了。
她知道,秦志军真干得出来。
真去了公社,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别说嫁知青进城,往后在青湖村都抬不起头。
她白着脸,咬碎了一口银牙,拖着步子走到顾婉和秦志军面前。
“对不起……”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顾婉从秦志军宽阔的肩膀后探出半张脸。
她杏眼还红着,模样怯生生的,可眼底那点执拗却亮得很。
“堂姐,你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顾娇娇猛地抬头,死死瞪着她。
顾婉像是被吓了一跳,立马又往秦志军身后缩了缩,可嘴上却半点没退。
“你得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是谁设的局,谁锁的门,谁是无辜的。”
“不然别人还以为是我不知检点,故意勾着秦大哥呢。”
她声音软糯糯的,在院坝里却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一样扎在顾娇娇心上。
顾娇娇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前世被她踩在脚底下、像面团一样任人揉捏的堂妹,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更让她心慌的,是秦志军看顾婉的眼神。
那个坐在轮椅上都叫人不敢直视的男人,微微偏过头,看着身后的小姑娘时,冷硬的下颌线竟软了几分。
眼底那点纵容和护短,明晃晃的,遮都遮不住。
顾娇娇心头狠狠一沉。
事情,彻底偏离了前世的路。
而顾婉却揪着秦志军的衣角,悄悄把小手又往他掌心边蹭了蹭。
她一边蹭阳气,一边红着眼眶想:
堂姐,话可得说大声点。
不然下一回,她手里的可就不一定是扫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