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陈兰芝就把小穗从床上捞了起来。
“乖孙女，今天跟奶奶上山去。”
小穗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挖野菜吗？”
“嗯。”
陈兰芝给她穿好衣裳，又去灶台上摸出昨晚特意留的半碗稠一点的糊糊，“先吃了。”
小穗捧着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奶奶，山上还有野菜吗？昨天大伯娘说都被薅秃了。”
“再往深处走走，兴许还有。”陈兰芝没多说，只是弯腰把她脚上的布鞋系紧了些。
其实家里的粮食比昨晚说的还少，再不想办法，真要断顿。
小穗乖乖地跟着奶奶出门。
清晨的山里很安静，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巴巴的草木味儿，路边能看见的野菜都被人挖过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根茬。
陈兰芝走在前头，眼睛四处扫着，偶尔弯腰挖起一株，随手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小穗跟在后面，也学着奶奶的样子四处找，她人小眼尖，还真被她找到几丛藏在石头缝里的荠菜。
“奶奶，你看！”她举着荠菜，邀功似的跑过去。
陈兰芝接过来看了看，笑道：“我们小穗真能干。”
得了夸奖，小穗更卖力了，她蹲在石头丛里扒拉，想再找点能吃的野菜。
忽然，她看见前面陡坡上有一丛特别肥嫩的荠菜，绿油油的，在满山枯黄里格外显眼。
“奶奶，那边有好多！”
陈兰芝皱眉，“别去，太陡了。”
但小穗已经小跑过去了，她想，奶奶腿不好，那丛荠菜那么肥，挖回来够全家吃一顿了。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伸长手臂去够。
脚下一滑。
“哎呀！”
小穗整个人往前栽去，重重地摔在坡上，脖子里的长命锁也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荆棘丛生的山坡上，枯枝碎石到处都是，她的手心被一块尖石头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穗！”陈兰芝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小穗从地上捞起来，“摔哪儿了？让奶奶看看！”
小穗疼得眼眶都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血从掌心流下来，滴在了胸前挂着的长命锁上。
这把锁是小穗满月时，一个跛脚和尚给的。
陈兰芝还记得那个和尚的模样，一身破破烂烂的僧袍，却生了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看了眼襁褓里的小女孩，从袖子里掏出这把小巧的银锁，说“这孩子与佛有缘，这锁给她戴着，多条路多个平安。”
说完就走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这些年小穗一直戴着，银锁被摩挲得光润。
此刻，血珠正沿着银锁上的穗纹蔓延。
小穗忽然觉得胸前一热，那把银锁像是冬天里的暖手炉，不烫，却暖得让人心头一跳。
然后……
眼前的一切忽然扭曲起来，山不见了，树不见了，奶奶焦急的脸也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小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头顶是灰扑扑的“天”，脚下是平坦坚硬的“地”，远处有轰隆隆的“铁盒子”在宽宽的路上跑，两边是比山还高的房子，头顶的“灯笼”没有火也没有蜡，却亮得晃眼。
小穗坐在地上，背上还背着爷爷给她编的小背篓，篓子里装着几棵沾泥的荠菜。
手心的伤口不再流血，但还在隐隐作痛，脖子上的长命锁已经凉了下来。
有个铁盒子“嘀”地叫了一声，吓得她浑身一抖。
这是哪儿？
她四处张望，不认识的地方，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声响。
奶奶呢？山呢？树呢？
她张嘴想喊奶奶，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奇奇怪怪的衣裳，有的走得很快，有的低头看手里会发光的方块。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个小姑娘。
小穗想哭，但她不敢。
奶奶说过，在陌生的地方不能哭，哭了会招来坏人。她使劲憋着，把眼泪憋回去，只敢小声地吸鼻子。
她抱起小背篓，贴着墙根慢慢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但是这个时间的早市上人还是挺多的，嘈杂的叫卖声，高低错落的还价声此起彼伏。
小穗走到两栋房子之间的一条窄巷子口，她探头看了看，里面堆着些破纸箱子，一个人都没有。
她就蹲在了这个巷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这里没有山风，没有鸟叫，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小穗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无声抽泣。
她想回家。
想奶奶粗糙的手摸她额头的感觉，想爷爷沉默地把她举过头顶，想娘亲给她梳头时的温柔，想和哥哥们在院子里追跑的傍晚。
可是她找不到奶奶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的伤口，血已经凝了，锁也凉了，贴在胸口像一块冰，她在心里一遍遍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可是长命锁纹丝不动，连一丝温热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穗听到一声清脆的鸟叫，她抬起头，看见一只满身翠蓝羽毛的黄嘴鹦鹉，正歪着脑袋站在一个形状奇怪的铁笼子里打量她。
那鹦鹉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黑豆，歪头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像村里的孩子打量生人时的神情。
“哎？谁家孩子蹲这儿呢？”
小穗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巷口的墙。
这个遛鸟的大爷是被自家鹦鹉反常的叫声引过来的，他家一向挑嘴的鸟儿今天忽然扑腾着翅膀朝巷口叫唤，他还以为巷子里有野猫。
走过来一看，巷口蹲着一位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打补丁的棉布衣裳，泪痕一道一道挂在腮边，手里还攥着几棵沾泥的野菜。
像只迷了路又不敢出声的小猫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