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当然知道拿野菜换米比打零工划算。
放在以前这随处可见的荠菜两文一斤都鲜有人问价,一个青年壮汉干一天的活挣到的铜板,也才能买到三斤左右的精米,还没有小穗拿回来的那么好。
最重要的是现在旱情,粮价飞涨,干五天也挣不到一斤米。
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孙女,才四岁,已经会比较“打零工”和“卖野菜”哪个更划算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在院子里追蜻蜓、在泥地里打滚,而不是盘算怎么把全家的米缸填满。
“爷爷,”小穗忽然想起什么,晃了晃他的胳膊,“家里还有野菜吗?小穗明天还要拿菜菜换米。”
林守田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起这个,往常漫山遍野没人要的野菜,在那个地方会有人花钱买?
他想起那袋白花花的大米,想起今天那一大袋的白面馒头和那几碗甜粥,都是真真实实的东西,不是什么幻觉。
也许那个地方的人,就是稀罕这些山里没人要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只是在田埂上转了个方向,朝后山走去,“好,爷爷带小穗再去挖点。”
小穗高兴得直拍手:“挖多多的!明天拿去换米,把咱家米缸装满满的!”
林守田抱着她往山脚走,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句话,不知道是在对小穗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不用装满,够吃就行,你每天换一点,别太累,卖不掉也没关系,咱们自己还能吃呢。”
小穗用力点头:“嗯!”
但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要多挖点野菜,明天给摆摊的婶婶带一份,剩下的都拿去卖。
后山上的风还是干巴巴的,林守田走在山坡上四处扫视,偶尔弯腰挖起一株藏在石缝里的荠菜,放在脱下来的布衫上。
他挖得很仔细,连根都不放过,根上的泥留着,到了明天还能新鲜些。
小穗蹲在旁边,也学着爷爷的样子四处找,比昨天挖的还精神,“爷爷你看!这些能换好多米吧?”
林守田接过来看了看,脸上有了笑模样:“能。”
等到林守田背着小穗从后山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小穗趴在爷爷背上,双手搂着爷爷的脖子,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林守田停住了脚步。
“穗儿。”他把小穗从背上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她的眼睛。
“嗯?”
“晚上吃饭的时候,不要提馒头是哪儿来的。”
小穗眨了眨眼睛。
“就说,是爷爷以前做工认识的老友给的。”林守田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像在教她背书。
“那人路过村口,碰巧遇上了,给了些吃的,记住了吗?”
小穗歪着头想了想,问:“为什么要这样说呀?”
“因为还不到时候。”林守田顿了一下,“你爹、你娘、大伯、大伯娘,他们知道了会担心,一担心就会问很多,一问多了,外面的人也可能知道,外面的人知道了……”
他没说完,但小穗想起了奶奶之前的叮嘱,“谁也不能告诉,爹娘也不行。”
她虽然不太懂,外面的人知道了会怎样,但她记得奶奶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她从没在奶奶脸上见过的害怕。
“我知道了。”小穗用力点头,“就是爷爷的老友给的。”
“对,旁人问起来,你就摇头说不知道,让爷爷来说。”
“嗯!”
林守田重新把她抱起来,拎起野菜,迈步往家走。
大伯林大江和爹爹林二河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刘氏和李氏跟在后面,四人都是一身汗,脸上带着疲惫。
旱了三年,地里的活一点没少,要浇水,要拔草,要翻土保墒。
虽然种下去的东西长得稀稀拉拉,但总得伺候着,万一哪天下了雨呢?
七岁的大哥林健安帮娘亲拎着水桶,六岁的二哥林康安蹲在门槛上剥一颗捡来的毛栗子。
八岁的大堂哥林昌安在院子里扫地,五岁的二堂哥林盛安跟在他屁股后面捡落叶。
刘氏洗完脸擦了擦,往灶房走去,“我去做饭。”
“不用做了。”陈兰芝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大陶盆,“我做好了。”
刘氏愣了一下,她往灶房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已经端下来了,灶膛里的火也熄了。
往常这个时候,陈兰芝确实会开始烧火做饭,但今天怎么这么早?
而且她手里那个陶盆,比平时装野菜糊糊的盆子大了一圈。
“娘,今天做啥了?”刘氏探头看了一眼陶盆,脚步忽然顿住了。
盆里是野菜糊糊,但和平时不一样,今天的糊糊明显稠了很多,不像是纯野菜熬的,里面掺了白花花的东西,她还没看清,陈兰芝已经把盆端到了院子里的矮桌上。
“都过来吃饭。”陈兰芝张罗着摆碗筷,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些。
全家人围坐在矮桌前。
每人面前摆了一只碗,碗里盛着野菜糊糊,但颜色比往日的浅,不是那种绿莹莹的颜色,而是带着一层奶白。
小穗知道为什么,但她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说。
然后是馒头。
陈兰芝掀开盖在竹筐上面的白布,里面是五个白面馒头一个包子,她做饭时数了数,三儿子没在家现在家里一共十一个人,小穗吃包子,每人半个刚好够分。
她拿了一把菜刀,把每个馒头对半切开,逐一分到每人面前。
半块白面馒头,静静地躺在粗陶碗旁边,白得像一小片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娘,这……”刘氏先开口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半块馒头。
“白面馒头?”李氏也愣住了,抬头看看婆婆又看看公公。
“吃吧。”陈兰芝没多解释,只是往小穗的碗里放的是个包子,比馒头小一圈,有点歪歪扭扭的,“小穗的。”
小穗看着那个包子,知道这是王婶给的那个,奶奶没舍得吃,爷爷也没舍得吃,一直留到现在。
她想说“奶奶吃”,但想起爷爷在路上说的话,又闭上了嘴。
全家人都在等着一个解释。
林大江林二河端着碗没动筷子,李氏看看馒头又看看婆婆,刘氏已经在咽口水了但还是强忍着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