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穗正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尖把怀里的袋子往桌上放。
袋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她不认识，但里面装的东西她认得，白面馒头，又大又圆，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麦香。
她正低头拍身上的土，听见脚步声一抬头，扬起小脸笑得像偷吃了蜜糖：
“奶奶！爷爷！今天婶婶给了我粥和大白馒头！还有个包子，婶婶说是工钱，她让我明天还去帮忙呢！”
“别动，让奶奶看看。”陈兰芝蹲下来，从头摸到脚，脑袋没事，胳膊没事，腿也没事，全身上下没有新添的伤口。
她正要松口气，忽然看见小穗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她捉住那只小手翻过来看。
昨天割破的伤口还没结痂，今天又泡得泛白，伤口边缘皱皱的，像是沾了水没来得及擦干。
“你帮人家干活了？”
林守田和陈兰芝对视了一眼，这才看到那几碗白粥和一大袋的白面馒头。
“洗了碗，擦了桌子，婶婶一个人忙不过来，碗摞得可高了。”她打开袋子给爷爷奶奶看，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馒头，这是粥，婶婶放了糖，可甜了，奶奶你尝尝。哦对了，”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最开始王婶给的那个包子。
包子已经凉了，在怀里时间长了，形状被压得歪歪扭扭的，但小穗捧着它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把包子往林守田手里塞，“爷爷，你吃这个，婶婶给我吃了一个小小的，里面好多肉呢。”
林守田放下包子，摸了摸小穗的小手。
他低头看着孙女那只手，掌心的伤口还没结痂，虎口的红印子像是被那袋子勒的，泡过水又吹了风。
四岁的孩子，手本应该嫩得像春天的柳芽，现在所有指关节都红通通的。
“疼吗？”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小穗把手缩回去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疼。婶婶还夸我呢，说我碗洗得干净，比她洗的还干净，她还让我明天再去帮忙，爷爷，婶婶说给我开工钱，不是白干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那不是假装的高兴，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干、有用、帮上了忙。
可陈兰芝看着那几碗白粥和那一大袋白面馒头，半天没说话。
昨天是野菜换米，今天是干活换粥，这孩子才四岁，就已经学会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小穗来回一趟约一个时辰，带回来的东西却够全家人吃一整天。
这是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最划算的买卖。
但她宁可这买卖不成立，宁可孙女每天蹲在院子里玩泥巴，也不用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讨生活。
林守田沉默了好一会儿，弯腰把小穗抱了起来，“走，爷爷带你出去转转。”
小穗搂着爷爷的脖子，回头冲奶奶招了招手。
灶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陈兰芝站在屋里，把粥一碗一碗倒进粗瓷碗里，又把那一兜馒头放进竹筐里，她数了数足足十五个，最后把那个凉透了的包子放在最上面。
她把所有东西连同塑料袋都拿回了住的卧房里面，关上柜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把灶房暗格里的米也拿了回来。
她在柜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门口捡起地上那把编烂了的蒲草，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手里编着蒲草，眼睛望着院门，和刚才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多了一点点弯度。
院子外面，林守田抱着小穗走到村口那片干裂的田埂上。
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远处的水塘只剩塘底一层浅水，浑浊发黄，映着灰扑扑的天。
“你刚才说的那个婶婶，是好人吗？”林守田问。
“是好人。”小穗用力点头，“她给我包子吃，还让我帮忙干活，说话都是笑着的，她说她姓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村头的王奶奶一样。”
“那就好。”林守田紧锁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丝，“在那边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知道怎么回来吗？”
小穗摸了摸胸前的长命锁，点了点头，“我今天摸了摸锁锁，一热就回来了。”
林守田点了点头，他的孙女能自己回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好，以后去了那边，遇到危险就赶紧回来，给你东西不要拿，叫你跟他走……”
“不能跟他走！”小穗抢答，摇头晃脑地背，“奶奶教过我，不认识的人给糖不能要，叫跟他走不能去，说要带我去找奶奶的都是骗人的。”
林守田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他抱着小穗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地干得开裂，远处的山坡上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
往年这个时候，麦苗该有一拃高了，荠菜苦苣菜漫山遍野都是，摘都摘不完，如今放眼望去满目枯黄，连最耐旱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趴着。
这旱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爷爷，”小穗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我还想再换些白米。”
林守田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想把咱们家的米缸给装满。”小穗掰着手指头算，“昨天买的大白米，奶奶还没煮着吃，但是咱们家的以前的粮食就只剩一点点了。”
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其实她也不知道剩多少，但昨天看见麦麸袋子都瘪下去一大截了。
“我想把家里的米缸装满，这样奶奶就不用愁了，哥哥们也能吃饱了，爷爷也能……”
她没说完，但她的小手摸了摸林守田皱着的眉头。
林守田的眼眶一热。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一次大旱、两次蝗灾、一次洪水，从没在人前红过眼眶。
但此刻他抱着这个四岁的小孙女站在干裂的田埂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用这么辛苦。”他的声音有些哑，“家里的粮食，爷爷会想办法。”
小穗摇了摇头，小手还贴在爷爷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抚平那些皱纹。
“爷爷，不辛苦的，拿菜菜就能换米呢，昨天那几棵荠菜，换了那么大一袋米，比爹爹去镇上打一天零工挣的还多。”
林守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把账都算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