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一声如同惊雷乍响,混乱的正厅霎时寂静无声。
侍卫们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方才盛气凌人的刘公公脸色几经变化,堆上笑意朝着门口躬身俯首。
侯府五姐妹齐齐一怔,紧绷的脊骨随之松了几分,心中多了一抹希冀。
此事一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众人抬眸望去,远远便见一道高大清挺的身形自光影中缓步走来。
他身着一袭雾蓝云锦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的墨玉坠子,衬得肤色愈发惹眼夺目。
他生得一副妖孽皮囊,一双桃花眼轻轻上挑,自带风流轻佻。
修长骨感的双手捧着明黄圣旨,指节错落叠戴着几枚耀眼闪烁的赤金戒,透着几分慵懒矜贵。
雪花轻落肩头,而后拂过他用白玉簪束起的乌发,眨眼簌簌化开。
刘公公看清来人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快步趋前,低声恭顺道:“老奴见过裴世子。”
这位世子爷素来生性风流,散漫不羁,整日流连风月场合,半点无朝堂谨肃之态。
陛下怎会偏偏选中他前来雪中传旨?
裴寂野立在廊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珠钗歪斜,面色惶然的几名女眷,慵懒的语气藏着几分冷讥:
“本世子远远在外头便听见,刘公公动辄就要动刑责罚,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云家五姐妹神色皆是一怔,似乎未曾想到这素未谋面的裴世子,竟会主动替她们出气。
刘公公心头猛地一沉,躬身哈腰,“是老奴失了分寸,还望裴世子恕罪。”
裴寂野懒懒抬眸,“规矩是用来束身守礼,不是叫你拿来拿捏旁人、仗势立威的。”
刘公公大气也不敢出,恭谨道:“世子爷教诲的是!老奴往后必定谨守本分,不敢再胡乱苛责旁人。”
裴寂野冷觑他一眼,双手稳稳托起圣旨,肃声道:“侯府众人接旨——”
侯府一众女眷敛整衣襟,裙裾拂过地面,齐齐跪在地上。
裴寂野展开黄明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查侯府五女,皆早缔婚约,婚配已定。朕心怀恻隐,特施浩荡恩旨,免其归入教坊司之罪。”
“着令五女速整行装,即日各赴夫家栖身。因时局未宁,不必循婚嫁旧礼,毋得操办婚典,低调入府即可,不许肆意张扬。”
裴寂野收起圣旨,“钦此!”
最后一字落下,正厅霎时陷入沉静。
跪在地上的云家五姐妹身形僵住,惊愕地抬起头。
早缔婚约,婚配已定?
她们身为当事人,竟不知晓此事!
当真是荒唐至极!
云揽月素来藏不住半分心事,拧眉问道:“什么?我们有夫家?为何阿爹阿娘从未跟我们提及此事?”
长女云惊鸿斟酌一瞬,温顺叩首:“臣女谢皇上体仁降恩,谨遵圣谕,即刻整束行装,前往未婚夫府邸。”
话音略顿,又道:“只是我姐妹几人素来不知早有盟聘,不知世子可否为我等解惑?”
次女云挽颜眉眼温软,面上不见半点急躁。
三女云扶雪静跪一隅,堪堪稳住身形,似乎风一吹便能折。
四女云妩却被皇权威严压得无处发泄,死死咬着唇。
裴寂野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眸底,视线轻轻一凝,落在云扶雪身上,悠悠道:
“本世子见惯了京中各色鲜活明艳的佳人,倒是头一回遇见你这般病骨温婉、柔弱楚楚的模样,当真新鲜有趣得很。”
他稍稍倾身,凑近了些,“你若肯稍作相伴,与本世子言语几句,本世子便破例为你们解惑,也不算辜负这份相逢,如何?”
风流轻佻的话语在耳边乍响,云扶雪指尖微凝,语气带着病气的喑哑,“世子说笑了……臣女蒲柳之姿,身染微恙,貌不及旁人半分,怎敢入世子眼目。”
裴寂野手中折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让她与自己平视,“旁人再明艳,也入不了本世子的眼,本世子瞧着你这般柔弱安分,倒觉得顺眼得很。”
云扶雪自知无力抗拒,心底又迫切想知道婚约背后的缘由,只好顺着他的话低声问道:
“不知世子想与臣女聊什么?”
裴寂野眸光下移,落至她颈间的长命锁,“别家姑娘多戴珠钗璎珞,偏你独独戴着这长命锁,倒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云扶雪眸色暗了一瞬,声音轻轻弱弱的:“家慈忧臣女身子羸弱多病,特意为臣女求来这枚长命锁祈福安身。”
裴寂野眸底戏谑敛去几分,“原来如此,倒是本世子唐突了。”
他语气散漫地扯开话题,“说来也巧,本世子还听闻,你自幼有位情意相投的青梅竹马,感情极好,可是真的?”
云扶雪神色微顿,全然未料到他会提及此事。
裴寂野眉宇轻扬,缓缓吐字:“可惜了,你未来夫婿并非是他。”
云扶雪神色难辨,气息轻浅:“不知臣女早已定下的良缘,是何许人也?”
“恐怕要令云三姑娘失望了。”裴寂野唇角绽出狞笑,“你未来的夫婿,是本世子。”
他试图在她脸上窥出一丝失落,却见她神色平静地开口:“世子身份尊贵,家世卓绝,臣女能得世子青睐,是臣女高攀了。”
裴寂野语气透着难得的认真,“本世子看中的人,便配得上世间所有体面,往后不准再这般谦卑自抑。”
云扶雪眉眼清泠,轻声应下。
云惊鸿听到三妹妹的未婚夫婿是眼前的世子,眉尖轻轻蹙了下。
他风流成性,常年出入烟花之地,怎堪称得上是三妹妹的良配?
奈何圣旨已下,她纵使心中万般不满,也束手无策。
他方才说三妹妹是他看中的人,莫非这门婚事,是他主动向陛下求来的?
那她们姊妹几人的婚事也是如此吗?
裴寂野唇角淡扯着,慢悠悠道:“几位姑娘的姻缘倒着实有趣,且听本世子娓娓道来。”
“大姑娘云惊鸿,许给镇国将军府的五公子商鹤。商鹤乃是将军老来得子,自幼被府中万般娇宠,惯得无法无天,在京中更是出了名的纨绔小霸王,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二姑娘云挽颜,许给翊王君九渊,他昔年驻守边关时遭人暗下蛊毒,身子亏损,太医私下诊断活不过而立之年,自那以后,性子变得阴鸷偏执,手腕雷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四姑娘云妩,许给御史中丞祁聿,他出生寒门,全凭一己之力坐到如今的位置,可谓是后生可畏,只是他性子清冷,行事孤僻,是位极难琢磨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