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八名轿夫抬着鎏金喜轿沿着长街,朝定国公府邸缓缓行去。
恰逢漫天飞雪,朔风卷着碎雪落在轿檐,也顺着轿帘灌入,落了云扶雪满身。
她端坐在轿中,身披艳红华裳,织金盖头遮去清妍病态的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
孱弱的身子抵不住渗进来的寒气,正微微颤抖着。
随行的贴身婢女蔓枝压低嗓音道:“三小姐,外头风雪越发大了,轿里漏了寒气,您身子弱,可还撑得住?”
“无妨。”云扶雪话音极轻,大半消散在风雪中。
蔓枝闻言心口一揪,想到身子骨这般弱的小姐要嫁进定国公府,更是怅然若失。
先不论常年流连风月之地的世子爷。
单说国公爷宠妾灭妻,满心都扑在娇妾与庶出子女身上,半点温情都不曾给世子爷,又怎会善待三小姐?
侯府一夕之间败落,可怜她家小姐无家世依仗,举步维艰。
婢女越想越觉得揪心,刺骨风雪打在脸上,远不及国公府人心半分薄凉。
倏然间,数名石子从远处飞来,狠狠击中几名轿夫的腿脚。
骨裂之声在长街乍响。
随着轿夫的几声惨叫,原本平缓而行的喜轿失去支撑,“砰”地一声砸在覆着薄雪的青石路面上。
轿子骤然颠簸歪斜,云扶雪失去重心,额头猝不及防地撞在轿沿木框上。
力道不轻,疼得她溢出一道痛呼:“唔……”
蔓枝神色焦灼地掀开轿帘,“三小姐,您可有摔着?”
云扶雪光洁的额间破开一道细小伤口,伤口不算深,却缓缓往外渗血。
蔓枝踉跄着上前,颤声道:“小姐,您额头流血了!”
血珠蜿蜒滑过眉骨,云扶雪眼睛也不曾眨一下,语气平静:“别慌,不过是些皮肉伤,按住便好。”
蔓枝从袖间取出素帕,轻柔按住伤口,“好,奴婢先给您按住,待到了国公府,再寻大夫处理伤口。”
云扶雪轻声问:“外头发生了何事?”
蔓枝愁眉不展道:“不知哪里飞出几枚石子,砸了轿夫的腿脚,骨头也断裂了,他们正坐在地上失声痛呼。”
云扶雪听闻掀起轿帘一隅,眸光扫过长街。
只见云来客栈东边雅间的木窗敞开,两抹身影倏然蹲了下去,速度几乎快出残影,根本看不清容貌。
“小姐,您在看什么?”蔓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瞧到。
云扶雪淡唇轻启:“没什么。”
“小姐,轿夫尽数受伤,无人再能抬轿。”蔓枝忧愁道,“此地距定国公府尚有段路程,如今该如何是好?”
云扶雪垂下清冷眼眸,眉尖不由轻颦。
定国公府内里的纠葛,她倒是略有耳闻。
自一年前国公夫人病逝,主母之位便空悬至今。
府中三位姨娘各怀鬼胎,两位庶出公子更是兄弟阋墙。
今日拦她去路之人,多半是出自他们之手。
这时,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骤然打断云扶雪的思绪。
蔓枝脑袋往外一探,一脸雀跃道:“小姐,是世子爷来了!”
裴寂野坐在雪白骏马之上,一袭玄红婚袍也掩不住周身那股慵懒痞气,玉冠束发,轻佻又恣意。
他勒马停下,勾唇问:“美人怎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云扶雪躬身钻出喜娇,语气平缓:“让世子见笑了。”
一旁的蔓枝碎步上前,将事情全盘托出。
裴寂野看向跌坐在地上痛呼不绝的几名轿夫,凤眸微微眯起,“你们被何物所伤?”
“正是这几枚石子,将我等腿骨生生砸断。”轿夫咬牙将嵌入腿间的尖锐石子拔出,捧在手心里。
寻常抛掷难有这般准头与力道,分明是有人暗中以弹弓所为。
裴寂野心下了然,墨眸玩味敛去几分,“有人蓄意伤害世子妃,即刻彻查此事,务必揪出幕后之人。”
默了一瞬,又道:“将几位轿夫扶下去,请郎中速来诊治。”
侍从冷泉躬身应下,领命而去。
云扶雪长睫轻轻一颤,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冷眼置之,还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裴寂野桃花眼轻轻一挑,漫不经心道:“眼下没有轿夫抬喜轿,本世子让人备一辆安稳马车,送你至国公府吧。”
蔓枝悄悄侧过身,细声道:“小姐,这实在不妥啊,世间女子婚嫁,皆是乘坐喜轿,哪有坐着马车前往夫家的?”
既坐不得鎏金喜轿,亦乘不得繁贵马车。
眼下只有一种法子。
云扶雪唇角挽起细小的弧度,嗓音清浅:“不知世子可否捎臣女一程?”
裴寂野显然有些意外,懒声打趣:“就你这娇弱身子骨,怕是受不住一路颠簸。”
“能否承受,是臣女的事,不劳世子挂心。”云扶雪道。
裴寂野轻“啧”一声,语气不太正经:“万一你在半路香消玉殒,本世子岂不是平白丢了位夫人?”
云扶雪神色不变,“世子宽心,臣女尚且熬过了十余年,些许颠簸,算不得什么,断不会叫世子平白失了夫人。”
裴寂野指尖轻叩马鞍,笑得散漫,“口气倒是不小,那便上来吧。”
他并未伸手相扶,而是带着几分玩味看着她。
见云扶雪迟迟没有动静,他眉梢一挑,悠悠道:
“既不怕颠簸,上马这点事,总该难不倒云三小姐吧?”
后面几个字咬得极重。
弦外之音是,若连上马都做不到,便不配做他的世子妃。
蔓枝听到自家小姐要骑马去国公府,心中惴惴不安,再看到世子爷如此为难小姐,脸色一白,正欲开口求情。
便瞧见云扶雪没有半分示弱,敛着气息,足尖轻点马镫,纤薄的身子晃了一下,却硬生生稳住,坐在了裴寂野的身前。
裴寂野下颌抵在她肩头,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云三小姐,待会可别哭着喊受不住。”
肩畔一沉,云扶雪未及反应,便听到他语气带着几分恶劣,且字字清晰地钻入耳中。
她下意识偏开些许,没有回应。
裴寂野低声逗弄,“躲什么?本世子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气息萦绕在耳侧,云扶雪感到不适,也只是轻蹙眉尖。
自知再躲会激怒他,索性不动了。
裴寂野唇角噙着恶劣的弧度,放缓语气:“方才那般硬气,这会儿倒是不禁逗了?”
云扶雪垂着眼眸,不接他的话。
这时,立在喜轿旁的喜娘轻声提醒:“世子,吉时快到了,该启程去国公府了。”
裴寂野道:“坐稳了,别半路摔下去。”
云扶雪轻轻点头。
“本世子倒是要看看,云三小姐这副身子骨有多硬。”
丢下这句,裴寂野双腿狠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疾驰出去。
云扶雪身形一震,连忙抓紧马鞍。
凛冽风声掠过耳畔,心跳也乱了节拍。
她自小体弱多病,遑论骑马,寻常小跑也鲜少有。
而今这般策马狂奔,还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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