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顾景昀很快就来到了乾清宫，他抬手整了整官服，沿着白玉阶台步步而上。
殿外禁军侍卫分列两侧，甲胄鲜亮，肃立如松，个个神色凛然。
见当朝首辅缓步前来，一众侍卫立刻齐齐躬身行礼。
偌大的乾清宫正殿笼罩在一片庄严肃静之中，周遭不闻半分喧哗声，唯有袅袅龙涎香香气弥散在空气里。
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远远望见顾景昀走近，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恭敬谦和的笑意，“奴才参见顾大人！顾大人，皇上已在殿内等候您多时了。他特意吩咐了，大人一到即刻入内觐见。”
顾景昀微微颔首，眉眼间是惯常的沉静淡漠，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只淡淡出声，“引路吧。”
“是，大人请随奴才来！”小太监连忙侧身躬身引路，小心翼翼掀开厚重的明黄龙纹帘幔，做出恭请的姿态。
顾景昀敛了心神，抬步躬身，顺着敞开的殿门，稳步踏入了庄严肃穆的乾清宫正殿之中。
殿内开阔恢弘，金砖映光，明黄殿柱巍峨矗立，御案设于大殿最前。
此时谢衍正端坐于龙椅御案之后，埋首批阅堆积的奏折。
他已换下了沾染血迹的衣衫，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端正挺拔，面色看似平和无波。
只是肩头刚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让他眉宇间藏着一丝极淡的沉郁。
连日堆积的奏折层层叠叠铺在御案之上，朱笔斜搁，墨迹未干，即便刚刚经历一场凶险刺杀，他依旧稳坐朝堂，处置政务，不曾有半点失态。
听见脚步声靠近，谢衍立刻抬头望向顾景昀。
行至殿中正中，顾景昀端端正正的行君臣之礼，“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眼底的沉冷稍稍散去几分，“淮之，平身。”
淮之是顾景昀的小字，无人之时，谢衍偶然会叫他的表字。
顾景昀依言起身，依旧垂手立在原地。
未等他开口问询，谢衍便率先出声，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今日朕微服出宫，在小巷遭遇刺客刺杀。”
短短一语，轻描淡写，却如惊雷在顾景昀耳边炸开。
顾景昀浑身一震，素来沉稳无波、万事不惊的心神骤然一沉，眸底的从容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凝重。
他与谢衍相识数十载，辅佐谢衍登上帝位。他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皇上！
惊愕之下，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平静，上前半步，急切的开口道，“刺杀？这是怎么回事！”
刺杀皇上以谋反论处，是要被诛九族的大罪，何人胆敢铤而走险，行此谋逆作乱之事？
谢衍望着他震惊的模样模样，缓缓开口道，“朕此次微服出宫，行踪极为隐秘，除近身数名内侍，无人知晓朕的去向。可刺客却精准埋伏在小巷，他们想要朕的命。”
他手指轻叩御案，冷冷开口道，“由此可见，宫中定然有内奸。这些人心怀不轨，暗中勾结逆党，妄图祸乱朝纲！”
顾景昀的心头沉甸甸的，眉宇间瞬间覆上层层寒意，他此刻更担心谢衍的龙体。
他目光紧紧落在谢衍肩头，虽被常服遮盖，看不清伤势，“皇上，您的伤势如何？”
若是今日皇上真的遭遇不测，江山必当动荡，朝野倾覆，生灵涂炭，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谢衍见他忧心忡忡，温声道，“朕受了些皮外伤，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小巷之中，沈敬业奋不顾身、舍身挡在他身前的模样，“今日朕能安然归来，全赖一人相救，此人正是工部六品员外郎沈敬业。他替朕挡了一剑，朕方能平安回宫。”
话音落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风声。
一道玄色身影躬身入殿，正是暗卫统领暗一。
他双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密信，“启禀皇上，属下奉命彻查沈敬业身家底细、宗族亲眷、府中详情，具体情况已经写在密信中，还请皇上过目。”
谢衍眸色一动，立刻道 “呈上来。”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密信，快步呈到御案之上。
谢衍伸手拆开密信，展开细看。只见这封密信之上，事无巨细，将沈敬业的出身、履历、家世、亲眷，甚至连祖宗三代的详情都写得一清二楚。
谢衍逐字逐句细细看过，密信之上写得明白，沈敬业出身并不算好，乃是父亲外室所生，自幼便备受嫡母排挤、苛待。
待他稍稍年长，嫡母更容不下他了，寻了由头，直接将他赶出家门，任由他在外自生自灭。
可沈敬业生性坚韧，不甘认命，即便流离失所、穷困潦倒，也没有放弃学业。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最终考取功名，从小吏做起，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最终做到了工部员外郎一职。
他为官清正，从不结党营私，在同僚之中口碑极佳。
沈敬业后来娶了柳氏为妻，夫妻二人成婚多年，鹣鲽情深。
他一生从未纳妾，更无通房，身边只有妻子一人。
柳氏贤良淑德，持家有道，为他生下两儿一女，家庭和睦安稳。
长子沈怀安，次子沈叙白，皆品学兼优，在国子监读书，前程可期；最小的女儿名唤沈晚棠，年方十五，刚刚及笄，尚未婚配。
谢衍手指轻轻点在那份记录着沈敬业身家底细的密信之上，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可转念细思，沈敬业的出身，着实太过寒微。
密信上写得很清楚，他是外室庶出，与沈家断绝了关系，幼年时被嫡母驱逐，无宗族庇护、无世家依仗，半生清贫苦读，步步坎坷，靠着一己之力寒窗数十载，才堪堪搏得一个六品京官的位置。
朝堂之中，他无依无靠，平时也没人注意到他。
谢衍眸光微转，落在下方垂手肃立、身姿挺拔的顾景昀身上，心生一计
他与顾景昀自幼相知，相伴十余载，情同手足手足，是他最倚重、最信任的股肱之臣。
顾景昀的原配崔氏，数年前因病离世，留下了一双年幼的儿女——长子顾嘉言和幼女顾昭宁。
这些年来，朝野纷乱、政务冗杂，顾景昀日日宵衣旰食、鞠躬尽瘁，将半生心血尽数铺在了朝堂社稷与辅佐君王之上。
他身居首辅、吏部尚书双重要职，大半光阴皆耗在公务之中。
纵使家中一双年幼孩儿顾嘉言、顾昭宁尚需照拂，府中内务无人主持，他也从未动过续弦再娶的心思。
原配崔氏去后，他不愿随意续弦，也无心于儿女情长，自己拉扯着两个稚童慢慢长大。
崔氏离世的这些年里，偌大顾府的内宅杂务、稚子教养、人情往来悉数压在了年迈的顾老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