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说完,小厮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快步赶回沈府,按沈敬业的吩咐,悄无声息取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常服,又迅速折返医馆。
沈敬业这才在大夫的协助下,换下那身沾满血渍、破烂不堪的衣袍,穿上干净齐整的常服。他整理好衣襟,确认肩头包扎的痕迹被遮得严严实实,从外表看不出半分身负重伤的模样,才稍稍放下心来,在小厮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步离开了医馆。
门外日光正好沈敬业脚步依旧有些虚浮,每走一步,肩头的伤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再次沉声叮嘱身旁的小厮,“今日之事,回府之后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不慎摔了一跤,磕伤了肩膀,休养几日便能痊愈。记住,万万不可让夫人、少爷和小姐知道半点实情,若是走漏了风声,叫她们为我担惊受怕,仔细你的皮。”
小厮连忙躬身应声,连连应道,“小的记住了!小的绝不敢多言。”
说完,小厮便放轻脚步,扶着沈敬业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之上,沈敬业强撑着精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只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悄悄蹙紧眉头,压下伤口传来的阵阵隐痛。
不多时,两人便回到了沈府。
小厮轻轻推开府门,扶着沈敬业缓步走了进去。
刚踏入正院,正在廊下等候丈夫归来的柳氏,一眼便看见了脸色苍白得异于寻常的沈敬业她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担忧与疑惑。
她上下打量着沈敬业,见他往日里温和红润的脸色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没什么血色,周身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可身上的衣衫倒是整洁干净,唯独书籍不见踪影。
柳氏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轻声问道,“老爷,你不是出门去书铺买书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回来连一本书都不见?而且你的脸色怎么差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敬业被她扶着,心头微微一暖,却依旧强装镇定,不想让妻子看出破绽。
他轻轻拍了拍柳氏的手,挤出一个平日里惯有的温和笑容,语气尽量平稳自然,不带半分异样,“夫人放心,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肩膀,所以脸色难看了些。我没什么大碍,休养几日便能彻底痊愈。”
柳氏见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轻轻碰一碰他的肩头,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是轻微磕碰。
她刚轻轻触到沈敬业左肩的衣料,还未用力,便触及到了包扎之下的伤处。
沈敬业浑身猛地一僵,疼得微微抽了一口冷气,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快的闷哼,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脸色又白了几分。
柳氏见到眼前的男人浑身骤然僵紧,倒抽一口冷气。
她的心猛地一沉,方哪里是寻常磕碰?摔一跤断然不会疼成这样。
柳氏收回手,眼眶瞬间就红了,握着他手臂的手微微发颤,追问道,“摔倒怎么会这么疼成这样?老爷,你同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遇事总爱自己扛,向来报喜不报忧,方才那句“不小心摔了一跤”,哄一哄旁人也就罢了,怎么可能瞒得过日日与他相伴的自己。
沈敬业被问得哑口无言,伤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冷汗又悄悄漫上额角。
他不忍心再对着忧心忡忡的妻子睁眼说瞎话,缓了缓气息,轻声道,“夫人,先别问了。扶我回房去,关上门,我慢慢同你细说,千万别惊动孩子们。”
尤其是刚从鬼门关的小女儿晚棠,他绝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更不能让她跟着担惊受怕。
柳氏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心头十分慌乱,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扶着丈夫的臂膀,一手轻轻护着他的腰侧,放轻了所有动作,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敬业往卧房走去。
终于进了卧房,柳氏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又落了门闩,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敬业慢慢在榻上坐下,又拿过软枕,轻轻垫在他的后腰,让他能靠得舒服一些。
沈敬业一挨到榻沿,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散尽,再也强撑不住,缓缓靠在床头,闭上双眼养神。
他的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即便闭着眼,眉头也依旧微微蹙着。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柳氏站在榻边,看着丈夫疼成那样,心如刀绞。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与担忧,轻轻蹲下身,轻声追问道,“老爷,现在没有旁人,也不会惊动孩子们了,你总可以我说实话了吧?你到底在外头遇上了什么事,怎么会把自己伤成这样?”
她太了解沈敬业了,他性子耿直,却不是鲁莽冲动之人,平日里行事稳妥谨慎,就算真的不慎摔跤,也不可能伤得如此之深。
方才在院里,他那句“摔了一跤”,太过敷衍,摆明了是不想让她担心。
沈敬业缓缓睁开眼,眸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垂眸看着眼前相伴多年、满眼都是担忧与疼惜的妻子,沉默了片刻,他压低声音,将今日的遭遇尽数说了出来。
“今日我去城西书铺买书,走了那条小巷,准备抄近路回家,正好撞见一群刺客追杀一个男人。那群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那男人以一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他就要命丧刀下,我想起年少之时曾经跟师父学过武,实在见不得这群人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便丢了书冲了上去。”
沈敬业叹了口气,“可那些刺客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人多势众,我与那男子合力厮杀,折损了对方大半人手。那为首的刺客恼羞成怒,长剑直指那男人的心口。”
说到这里,沈敬业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肩头的伤口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挡在了他身前,替他受了这一剑,我趁为首之人不注意,结果了他。那个人的救兵赶到后,将剩余刺客悉数擒获。”
柳氏蹲在地上,越听心越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般,手脚冰凉,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不敢想象,若是那一剑再偏半寸,若是救兵晚来一步,她的丈夫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是不是就要把她和三个孩子孤零零地丢在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