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绿皮火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车厢猛地一晃，桌上的搪瓷杯滑出去，苏灵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秦昭野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下意识的反应，动作干脆利落，不像苏灵月平时的做派。
苏灵月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
异世魂这几年又作又闹，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整天琢磨着怎么勾搭男人、怎么闹事，身体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体内灵根还行，但气血两亏，经脉淤堵，根基烂得不能再烂。
不过这些，她能调。
只是需要时间。
“得换车。”秦昭野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拎下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单肩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她，“走了。”
苏灵月起身。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碎花棉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鞋带松了一只。
原身这副尊容，也难怪异世魂找男人选来选去最后选了秦昭野。
就这模样，除了秦昭野眼瞎心瞎肯结这个婚，换谁谁要？
苏灵月面无表情地把扣子重新扣好，弯腰系好鞋带，抬步跟上去。
秦昭野走在前面，步伐很大。
他身高腿长，在拥挤的车厢过道里如履平地，苏灵月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出了火车站，西安的冷风劈头盖脸灌过来。
十月底的西北，风里已经带了刀子。
苏灵月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
她身上这件碎花棉袄薄得跟纸似的，棉花都不知道结没结块，异世魂走之前居然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准备。
秦昭野走出几步，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脊绷得笔直。
过了两秒，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往后一甩。
大衣带着他体温，兜头罩在苏灵月身上。
苏灵月愣了一下，从大衣里探出脑袋。
秦昭野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冷冰冰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别冻死了，麻烦。”
苏灵月裹了裹军大衣。
大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领口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
她没说话，默默跟上去。
——
火车站外，人潮涌动。
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卖烤红薯的、卖茶叶蛋的、挎着竹篮喊“鸡蛋换盐”的大娘，嘈杂声混成一片。
秦昭野去排队买换票。
苏灵月站在墙根下等他，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底有一瞬间恍惚。
1973年。
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1968年。
那时，苏家还在，爹妈身体健康，工厂运转正常。
她本人刚考上大学，前途一片光明。
只是，在她大学即将毕业领了证要回家时，却意外被一道雷给劈到了修仙界。
在修仙界待了六七百年，从炼气期一路来到化神期。
直到雷劫劈下来的一瞬间，修仙界的天道大手一挥，二话不说把她打包扔回原来世界。
这一回来，家没了，父母离世，还多了个丈夫和孩子。
苏灵月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秦昭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攥着两张票，站在她面前。
苏灵月摇头：“没有，喘气。”
秦昭野：“……”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票递过来一张。
“下午三点的车，还有两个多小时，找个地方歇会儿。”
苏灵月接过票，低头一看，硬座。
又是硬座。
从出发地到大西北，三天两夜的火车，硬座。
苏灵月默默把票收好。
没办法，1973年，能买到票就不错了，还挑什么硬座软座。
更何况，秦昭野一个连级军官，工资不高不低，养家糊口紧巴巴的，异世魂还败了不少，还能剩多少钱？她不知道。
两人找了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饭馆。
秦昭野要了两碗面。
苏灵月看着碗里的清汤寡水面条，上面飘着两根蔫了吧唧的菜叶子，一丁点油星都看不见。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
修仙界辟谷了几百年，回来第一顿吃这个。
行吧，能吃就行。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速度不快不慢。
没有异世魂那种挑三拣四、摔筷子砸碗的毛病。
秦昭野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她吃。
苏灵月吃到一半，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你不吃？”
秦昭野没回答，反问：“你今天怎么不闹了？”
苏灵月筷子一顿。
果然，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异世魂什么德性他最清楚，突然不哭不闹不撒泼，安静得像换了个人，任谁都得起疑。
苏灵月垂下眼，想了想，开口道：“闹累了。”
四个字，算是给了个交代。
秦昭野沉默片刻，端起碗，开始吃面。
他吃面很快，三两口就扒拉完了，擦了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零钱，放在桌上。
“吃完就走。”
苏灵月点点头，加快了速度。
——
下午三点，绿皮火车准时发车。
这趟火车到达地方还得再转一趟车。
上了车，苏灵月发现这回的座位靠窗，对面坐了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圆脸圆眼，正好奇地盯着苏灵月看。
苏灵月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噗’地笑出来，扭头跟妈妈小声说：“妈妈，那个姐姐脸上好脏。”
苏灵月：“……”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
异世魂在火车上闹了一通，哭过闹过，脸上一塌糊涂，她还没来得及收拾。
秦昭野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条毛巾，递过来。
苏灵月抬头看他。
秦昭野面无表情：“擦擦，丢人。”
苏灵月接过毛巾，到洗手间用凉水浸了浸，把脸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
秦昭野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
擦干净之后的苏灵月，和之前……不太一样。
巴掌大小的小脸，白皙的肌肤，一双会勾人心魄的狐狸眼，小巧的嫣红唇瓣，殷红的唇瓣，还有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甚是勾人。
秦昭野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我睡会儿，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