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幽月光下。
小镇东边街角的院落显得更为静谧。
“将军,粮草一案已经有了些眉目。”小院西边的一间厢房内,两名黑衣人双手抱拳,恭敬地回禀今日追查的情况。
“两年前,专司负责押运粮草的转运使没有被人灭口,侥幸活了下来,我俩正在追查。”
明烨立足厢房窗边,木窗被小棍支开,打眼望出去,正对崔轻依暂时歇脚的屋子,那屋已然熄了灯。
“将军?”其中一名黑衣人见自家主子似在走神,小声提醒道。
“继续追查。”明烨回神,沉吟一瞬,肃声下令。
“是!”
黑衣人齐齐抱拳。
明烨眸光闪了闪,心底没来由一阵慌乱躁动。
他竟,走神了?
面对千军万马他都不曾如此沉不住气,此刻却像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只因一个女子,就乱了分寸。
此刻,她应歇下了,不知梦里都有什么.......
“将军,属下告退!”
两名黑衣人再次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明烨目光凝了一瞬,似想起了两年前边关的光景,黑眸里的冷意仿若隆冬不化的积雪,寒得彻骨。
两年前,边关战事正吃紧,上边送来的粮草竟掺杂了碎石米糠,将士们忍着饿,甚至以身下干草、皮革果腹,才堪堪渡过难关。
面对敌人的数次进攻,将士们竭力抵抗,边关好不容易守住了,然......
那数月,将士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最后,有的将士甚至是饿死,因吃不饱冻死......
粮草掉包一事,东窗事发后,朝廷彻查下来,仅仅推出一个微不足道的户部侍郎,以贪污受贿罪名,草草结了案。
自古以来,敢动边关粮草者,背后者,绝非那么简单!
明烨眸子更冷,垂在身侧的双手拳头紧握。
这笔血债,当有人偿!
将士们的血,绝不能白流!
两名黑衣暗卫推开门走出厢房时,刚好遇到快马加鞭从县衙赶回来的随安。
几人打了个照面,以眼神交流,并没有说话,两名黑衣人就匆匆离开了。
“将军。”随安进入屋内,关上房门,恭敬地回禀,“已办妥。”
“县衙的人明日一早就会赶去狼嚎山。”狼嚎山,就是掳掠崔轻依的山匪盘踞的地方。
随安说完,看到陈旧木桌上的烙饼后,眼睛一亮,飞一般奔了过去,坐在桌旁,拿起饼子囫囵吞枣吃了起来,“嗯嗯.......香!饿死我了......”
来回几个时辰,他滴水未沾,就为了更快赶回来。
“慢点吃。”明烨落坐在一旁,随手倒了杯茶水,放在随安跟前。
随安笑得一脸满足,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谢谢将军!”
“好吃,太好吃了......”
随安尚在襁褓时,大雪天被人遗弃在街上,明烨将他捡了回来。
名义上他只是小厮和随从,明烨却早已把这个少年看作弟弟。
十四那年,少年明烨意气风发,随父上了战场,那时的随安年仅七八岁,被留在了国公府。
次年,小随安偷偷出了府,一路流浪历经千辛万苦找去了边关重地,寻他的主子。
那以后,小随安成了边关最年幼的兵卒。
几块饼子下肚,随安速度放慢了下来,“将军,是粮草案有线索了吗?”
他刚刚看到国公府暗卫来过了。
“嗯。”明烨目光沉重,不知在想什么。
“粮草一案,会不会是太子所为?”随安也跟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之所以会如此问,是因为户部尚书乃太子李肃的人。
能在粮草上做手脚的,还是那样重要的军需粮草,也只有掌管户部的最大官员才有机会。
况且,太子李肃向来视六皇子为眼中钉肉中刺,而他们将军又是六皇子的表兄。
最想将军死的人,除了太子,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六皇子吧?
“还不能妄下结论。”明烨目光微沉。
粮草一案,他必会调查出幕后真凶,以告慰逝去的将士们在天之灵。
夜渐深。
“将军,您睡了吗?”随安仰躺在厢房的小榻上,双手垫在头下,望着房梁发愣,没有半分睡意。
明烨侧卧在榻上,目光清明,却没有回应。
随安勾了勾唇,少年眉眼里都是笑意,“将军,我知道您肯定没睡!”
少年的脑子里思来想去都是粮草案幕后的主使会是谁?
还有昨日偶遇的国公府郡主。
“将军,郡主长得如此好看,跟天上仙女似的,回了上京城,您真要去国公府退亲啊?”随安眨了眨眼,咧嘴笑问着。
室内很静,无人回应。
随安兀自又道:“要我说,我们在这偏僻之地能遇到郡主,一定是上天的缘分,若郡主能当我们将军夫人,就好了,随安还挺喜欢这位郡主的。”
“老夫人在家书里每每念及主子您二十又四不曾娶妻,都好像要哭上几回的模样,还言别人家的儿郎早已妻妾成群,稚儿都能上街打酱油了,可把老夫人羡煞坏了.......”少年还在喋喋不休,“若将军回京娶了郡主,是不是小世子要不了多久就能出世了,想必老夫人定会欢喜......”
“将军,你说我们十年未曾回过上京城了,现在是何模样啊?”
“南边街上的点心铺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还是原来的味道吗?”
“北边张婶子卖的冰糖葫芦最是酸甜可口.......”
少年细数记忆,几个时辰的奔波,让他精疲力尽,终沉沉睡去。
里厢,卧榻上。
明烨的眸子愈发清亮深邃,毫无睡意。
思及退亲二字,如今再从耳边听来,他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抵触。
他自诩不是好色之徒,却沉沦在女子那双澄澈惊乱的眸子里,生了不该有的欲念。
多看一眼,连心也动了。
却在得知,她是自己指腹为婚的顾国公府郡主时,满心竟生了欢喜。
他喃喃低语,“缘分吗......”
很好。
他要她!
退亲?
嗯,他何曾说过要退亲?
......
翌日。
天蒙蒙亮。
随安听到动静,揉着睡眼从小榻上爬起来,“额,天亮了吗?......”
“将军,您抱着褥子去哪儿?......”
“......”
片刻后,随安只见自家将军又从屋外走了进来,“将军,您去哪儿了?”
明烨披上大氅,取下架子上的宝剑,看向随安,“走了。”
一刻钟后。
两匹马儿马蹄“哒哒”上了山。
寒风一吹,随安瞌睡全无。
“将军,我们这么早就去端了那土匪窝吗?”随安又道:“又不是没那实力,犯不着突袭吧......”
“还有啊......”随安像个话痨,“将军,一大早您抱着褥子干嘛去了......!”
明烨脸阴沉,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
“闭嘴。”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