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爹！”
“你是我的活爹！”
“求求你看看吧！”
“小地图就在上面！”
锦澜大酒店。
前台区域，长条形的白色大理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妆容精致，制服领口别着酒店的金色胸针。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手机，拇指疯狂搓动屏幕，嘴里小声嘟囔。
“哎呦，你们都在干嘛呢！”
“李白，你大招给我放好的啊！我Chovy！”
李阳走到柜台前，站定。
好奇的仔细观察大厅的装潢。
玻璃旋转门，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
前台突然余光瞥到柜台对面多了个人。
“啊！”
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把它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咣一声关上。
然后直起腰板，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您好，欢迎光临锦澜大酒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但这个微笑只维持了零点五秒。
她的目光从李阳脸上滑到他腋下夹着的头盔，又滑到胸前的荧光绿工服。
微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哦”的表情。
她抬手往左边指了指：“外卖柜在那边，B区电梯旁边。放好后会有我们的客房服务员送上去。”
语气谈不上不礼貌，但那种客气里头带着的距离感，李阳太熟了。
就是“你不属于这里”的意思。
李阳理解。
一个外卖员也不是客人，没必要浪费自己的笑容。
不过他现在除了外卖员的身份，还有一个老板身份。
而且这单，怎么说也得送上门吧。
毕竟他一向是尽心尽责的人。
“不是，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干脆在心里问了一句：系统，怎么证明这酒店是我的？
叮——
【总经理周立（手机号已存入宿主通讯录），已于23:58收到产权变更通知及宿主身份资料，宿主可直接联系确认。】
李阳翻开通讯录，果然多了一个“周立-锦澜总经理”的号码。
他正要拨出去，身后传来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
“小高！”
一个男声从大堂侧面的办公区方向传来，中气十足，带着管人管惯了的那种腔调。
前台的小高身体一僵，下意识把抽屉又往里推了推。
李阳回头。
一个三十七八的男人走过来，身材不高，肚子倒是先到，西装裤绷得紧紧的，皮带扣快承受不住了。
头发梳得锃亮，发际线后退得厉害，但偏偏留了个偏分，像在跟地中海做最后的抗争。
而且有些眼熟，尤其是嘴角带伤，脸上还有淤青。
胸牌上写着：大堂经理 赵鹏飞。
赵鹏飞压根没看李阳，径直走到前台柜台侧面，居高临下地盯着小高。
“又玩手机？我跟你说过几次了？值班期间手机放储物柜，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
小高低着头：“赵经理，我就看了一眼时间……”
“看时间？你当我瞎？我从监控室出来就看见你低着头戳戳戳，你以为摄像头是摆设？”
小高不吭声了。
赵鹏飞训完人，这才注意到柜台前面站着个人。
他扫了李阳一眼。
下一秒，秒变脸。
“妈的，居然是你？”
李阳也愣了一下。
他也猛然想起，当时这人好像还说过，自己是酒店大堂经理。
李阳没当回事。
没想到，居然是这家。
赵鹏飞往前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李阳脸上。
“操你妈，让我逮到你了吧？”
听到这话，小高刚低下去的头，瞬间抬了起来。
她看看赵鹏飞，又看看李阳。
眼神一下亮了。
有瓜。
赵鹏飞冷笑一声，声音故意拔高。
“是不是送外卖送到这儿来了？我告诉你，有老子在，你今天别想送进去。”
“外卖柜都别想放。”
“等着被差评吧。”
“我不是来送外卖的。”李阳说。
赵鹏飞上下打量他，眼神里那点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不送外卖你大半夜来酒店大堂干嘛？住店？”
“先不说你他妈有没有钱住，就算勉强凑到最便宜的房间，老子也不可能给你开！”
“我找周立。”李阳说。
赵鹏飞眯了眯眼。
“你找周总？”他歪了歪脑袋，“周总是你能找的？你谁啊？”
“我打个电话你就知道了。”
“卧槽，怎么？你是不是接下来要说你是这里的新老板？”
“哎呀，学会抢答了，嗯呢。”
赵鹏飞揉了揉眼睛，然后用食指指向大门方向。
“滚，那里的神经病。”
并且还想上手去推李阳。
但被一个李阳眼神吓退，毕竟刚刚就吃过一次亏了，他还是忍住了。
李阳则是拨通电话。
必须好好处理这个勾巴！
赵鹏飞已经没耐心了。
他直接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保安部，保安部。”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沙沙声。
“收到，赵经理，什么事？”
赵鹏飞看着李阳，嘴角一扯。
“值班的所有人都给我过来，大堂有人闹事。”
“速度快点，别等我发火。”
对讲机那头立刻回：“收到。”
赵鹏飞松开按键，把对讲机往腰上一别。
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李阳。
“等他们到了，我让人直接把你丢出去。”
“别说我没提醒你，锦澜门口有台阶，摔断胳膊腿，自己负责。”
不一会两个保安就到了。
赵鹏飞抬手一指李阳。
“就他。”
“给我丢出去。”
刘保安愣了一下。
“赵经理，这不好吧？”
“人也没砸东西，也没闹。”
赵鹏飞脸一沉。
“我说闹了就是闹了。”
保安看了李阳一眼，又看前台小高。
小高没敢吭声。
赵鹏飞烦了。
“你们听不懂？”
“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们给我照做，出了事我负责。”
“我今天心情倒是不错，只开你。”李阳说，“不过谁要是敢碰我，我不介意一起开！”
两个保安被镇住。
“我热烈的马，就你？还开除？”
赵鹏飞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
“没完了是吧？行，你不是打电话吗？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谁。”
“刚刚不是说了嘛。”李阳晃了晃手机，“周立。”
前台小高此刻全身心一线吃瓜。
李阳懒得再跟赵鹏飞废话，退后一步，等待电话接通。
退得急了点。
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不光撞上了，脚还踩了一下。
"What are you even doing?（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个带着洋腔的男声从背后传来，音量不大，但那股子嫌弃劲儿隔着后脑勺都能感觉到。
李阳转头。
白西装，金扣子，敞着领口露半截金链子。
脸上架着一副Dior墨镜，发型抓得纹丝不乱，并且身上还有很重的香水味。
往下看脚上那双皮鞋，鞋面上多了一道灰印子。
李阳下意识开口：“不好意思，没注意——”
话没说完。
赵鹏飞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撞开李阳。
“吴总！您来了！”
赵鹏飞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此刻是一种近乎谦卑的热络。
吴总，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
他看了赵鹏飞一眼，鼻子皱了皱，往后退了半步。
“赵经理，you smell terrible（你臭死了）。离我远点。”
赵鹏飞不但没恼，反而搓了搓手，笑容更大了：“嗐，今天忙了一天，出了点汗。吴总，今天还是老样子？”
“总统套房。”吴总把墨镜往西装内袋一插，语调拖得老长，“Apart from that, nothing else works for me（除此之外，别的对我都不管用。）。其他的我住不习惯。”
“明白明白，我马上安排。”
赵鹏飞点头哈腰的样子，跟三十秒叫嚣着让李阳滚时判若两人。
随后吴总把目光转向李阳，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声音正常了不少，没有那种装出来的洋腔洋调
“喂。臭小子，知道我这双鞋多少钱吗？”
“Berluti，定制款，八万六。”吴总用食指点了点鞋面上那道灰印，“你一句sorry就想了事？”
李阳没说话。
吴总见状还以为对方被吓傻了，冷笑一声。
“算了，看你这副穷酸样，估计送一年外卖也赔不起一只鞋。Forget it（算了），老子今天心情好，饶了你。”
吴总把目光从李阳身上移开，转向赵鹏飞，声音冷了下来：“赵经理，锦澜好歹四星级酒店，门槛不能这么低。一个外卖员站在大厅里杵着，我以为我走错了地方。”
赵鹏飞腰弯得更深了，脸上堆满笑：“吴总您说的是，是我管理疏忽了，这就处理，绝对不会影响您的心情。”
随后他转身看向两个保安。
“还他妈愣着干嘛？”。
“给我把人赶出去！”
“不用。”
“我自己走。”
李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赵鹏飞对此切了一声，并很满意的看着李阳朝大门方向走去。
吴总靠在前台边上，双臂抱胸，嗤笑了一声。
“Also knows to leave voluntarily（还知道自觉走）。我还以为这种人，非要保安拖才肯动。”
赵鹏飞立刻接话：“吴总说的是，这种人就是欠收拾。刚才您没来之前，他还口出狂言说自己是酒店新老板呢，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老板？”吴总笑了，细长的眼睛里全是不屑，“送外卖送魔怔了吧。”
“可不是嘛，我说他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他还不乐意。”
前台小高低着头，手指在柜台下面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她往门口那个背影瞥了一眼。
穿荧光绿工服的年轻人，已经快走到玻璃旋转门了。
好奇怪。
如果只是个普通外卖员，怎么会知道周总的名字？
而且被赵鹏飞骂的这么惨，踩了鞋还被当面嘲讽，走的时候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
不像是被赶走的。
倒像是懒得跟人吵。
这个念头在小高脑子里只闪了一下，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想多了，八成就是个嘴硬的愣头青。
玻璃门旋转。
夜风灌进来。
李阳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身后大堂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拨通电话要自动关闭时。
接通了。
“李董！”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紧绷感，装出像是已经等这通电话等了很久，“您好，我是周立，您找我？”
李董。
两个字。
李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实话，十八年了，有人叫他小阳，叫他阳仔，叫他那个送外卖的，叫他臭小子。
从来没人叫他“李董”。
但这种底气十足的感觉真好。
“我现在在锦澜大酒店门口。”他说。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您……您已经来了？”
“嗯。麻烦你出来接我一下。”
“好的好的，您稍等，我马上来！”
李阳看了一眼头顶的酒店招牌，锦澜两个字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
“要快。”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