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鼓楼东侧，窄巷拐了三道弯，尽头是片无光的开阔地。
祁同伟到时，鸽子市已经开了场。
没招牌，也没吆喝，只有暗处亮起的火柴光。
点一下问价，点两下成交，连晃三下是有麻烦快撤。
这套暗语他在卷宗里见过无数遍，如今亲眼看着，反倒觉得亲切。
他缩着脖子，顺着人流往里走。
鸽子市的格局跟他想的差不多。
外圈是散户，倒腾粮票布票赚辛苦钱。
中圈是中间商，手里有大洋金条，做硬通货生意。
最里头用麻布帘子隔着，进出的人都压低帽檐，那才是核心交易区。
祁同伟没急着往里闯。
他蹲在外圈一个卖旱烟的摊子旁，装作等人，用余光扫了三圈。
出入口两个，明哨四个，暗哨至少三个。
中圈和内圈之间有两个壮汉把门，腰间鼓囊囊的，不是枪就是刀。
场子大概七八十号人，流动性不强，熟客居多，生面孔容易被盯上。
果然。
他蹲了不到五分钟，就感觉有目光黏了上来。
祁同伟没动，继续装傻。
对方也不急，在暗处观察了他一阵，才有动作。
三个人从左边包抄，一个人从右边堵住退路。
动作不算专业，但配合默契，干这种活计显然不是头一回。
祁同伟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退进一条死胡同。
这举动在外人看来是慌不择路。
但祁同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死胡同宽不到两米，最多并排站两人。
对方人多的优势，在这里反倒施展不开。
“站住。”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拉着一道旧疤，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在暗光下分外狰狞。
他手里攥着匕首，刀刃泛着寒光。
身后跟着四个打手，个个膀大腰圆。
“生面孔。”
疤脸用匕首尖挑起祁同伟的衣领，上下打量，“哪来的？谁介绍的？”
祁同伟垂着眼，肩膀微佝，一副被吓住的窝囊样。
“路过的，听说这儿能换点粮票。”
“换粮票？”
疤脸嗤笑，鼻子凑近祁同伟身上嗅了嗅，笑容收了。
“你身上有股硝烟味。”
祁同伟心里微动。
在孤鹰岭上虽然没开枪，但持枪对峙时沾染的火药味，竟还残留在警服内衬上。
这疤脸鼻子倒是灵。
“之前打过猎，沾了点味。”
“少废话。”
疤脸把匕首横在祁同伟喉前，眼里全是贪婪。
“身上有什么值钱的，全掏出来！老子今天心情好，留你一条命。心情不好的话。”
他用刀尖在祁同伟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明早直接让巡逻队去什刹海捞你的尸！”
四个打手在后面窃笑。
祁同伟抬起头时，眼神变得极度平静。
这种眼神，疤脸从没见过。
“你这把刀，是德国造的。”
祁同伟开口，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疤脸愣了。
“刀柄包浆厚重，用了至少五年，刀刃开过三次锋，最近一次是两天前。”
“你右手虎口有老茧，食指第二关节外翻，这是长年握枪留下的变形。”
“你不是普通的混混。”
疤脸瞳孔骤缩，匕首下意识往前送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犹豫，给了祁同伟反击的空当。
他左手掌根砸中疤脸手腕，右脚同步踹向其膝盖外侧。
疤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单膝跪地，匕首脱手飞出。
身后的打手反应过来，第一个冲上来的光头壮汉挥出直拳。
祁同伟侧身让过，右肘砸在他后颈，光头闷哼栽倒。
第二个抡着铁管横扫，祁同伟矮身闪过，抓住对方小臂借力狠拧。
骨裂声在窄巷回荡。
那人惨叫一声，铁管落地。
第三个打手刚掏出刀，祁同伟一脚正踹在他胸口，整个人倒飞撞墙，滑坐在地爬不起来。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第四个打手看着地上三个同伴，手里棍子抖得握不住，扭头就跑。
祁同伟没追，捡起那根铁管在手里掂了掂。
疤脸跪在地上，左手捂着脱臼的膝盖，满头冷汗。
他刚张嘴想喊，祁同伟的脚底已经压在了他胸口上。
不重，但那股力道让他清楚，只要对方愿意，随时能踩断他的肋骨。
“现在。”
祁同伟蹲下来，与疤脸平视，“轮到我问你了。”
疤脸咬牙不语，眼珠乱转盘算着脱身法子。
祁同伟伸手，不紧不慢地从疤脸腰间摸出一把手枪。
枪到手的刹那，他手指习惯性摸过枪身。
弹匣卡榫位置、枪管长度、握把纹路，这些信息在指尖汇聚成一个答案。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勃朗宁M1935。”
祁同伟把枪举到疤脸眼前，拇指摩挲着枪身侧面的磨痕。
“枪号被锉掉了，但这专业的锉刀走势和枪管保养程度，绝不是黑市能搞出来的。”
“北平城里现在还敢用这种枪的，只有保密局的残党。”
“你……你到底是谁？你是保密局的人？！”
疤脸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被识破身份，而是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对保密局的了解，远超一个黑市混混。
祁同伟把枪口抵在疤脸那只完好的膝盖上。
“我再问一遍，你是保密局的人？”
“不是！我真不是！”
疤脸终于崩了，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涌。
“这枪是别人给的酬金！我就是个跑腿的！”
“帮谁办事？”
“保密局的人！有两个，今晚要从城里撤出去。”
“他们让我接应，给了这把枪和两根小黄鱼当定金！”
祁同伟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分。
两根小黄鱼。
这是实打实的金条。
保密局特务出手这么阔绰，说明要撤的两人身份不低。
“几点接应？在哪？”
“子时，安定门外的破庙。”
疤脸喘着粗气，“我只负责带人出城，后面的事我真不知道！”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五秒，确认对方没有说谎的迹象。
审讯这种事他干了二十年，一个地痞的微表情骗不过他。
“小黄鱼呢？”
疤脸哆嗦着从贴身布袋掏出两根金条，又从口袋摸出一袋沉甸甸的大洋，全堆在地上。
“都给你！求你放我一条活路！”
祁同伟把金条和大洋收进棉袄内兜，站起身。
手里那把勃朗宁被他利落退了弹匣，检查过膛内，重新上膛别在后腰。
疤脸瘫在地上，眼巴巴看着他。
祁同伟没有杀他。
一个跑腿的小角色，见了血反倒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绝不会给自己留隐患。
他捡起那把匕首，刀身拍在疤脸脸上。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刀柄重重砸在疤脸后颈。
疤脸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
祁同伟顺手卸了他的下巴和双臂关节，将人拖进旁边的杂物堆。
等到这小子醒来能动弹，天早就亮了。
祁同伟靠在墙上，呼出一口白气。
两根小黄鱼，一袋大洋，一把手枪，外加一条保密局特务的情报。
这趟鸽子市收获远超预期。
金条和大洋解决了生存问题。
但真正让他兴奋的，是那条情报。
保密局特务今晚子时从安定门撤退。
这意味着军管会一定在全城搜捕这批人。
如果他能把这条线索送过去，甚至亲手协助抓捕。
这就是他接触高层的敲门砖。
不需要贸然拿出科技图纸，也不需要编造离奇身世。
一个在街头偶然截获敌特情报的爱国市民，主动协助军管会抓捕特务，这身份干净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一旦他展现出过硬的反谍能力，军管会自然会对他另眼相看。
到那时，往上走的路就通了。
祁同伟整理好棉袄，把枪藏稳，转身往胡同口走去。
刚走出三步，他停住了。
胡同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脚步整齐划一，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带着军人特有的韵律。
巡逻队。
而且不是普通巡逻。
从脚步频率和间距判断，至少十二个人，全副武装。
祁同伟退回暗处，后背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