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天了。
整三天。
江南市教育局的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七八个烟灰缸，全塞满了烟头，有几根还冒着青烟。
许平安坐在主位上，眼睛布满血丝。
他面前的手机屏幕每隔几秒就亮一次，全是未接来电。
六个区的科长分坐两侧，一个比一个萎靡。
金白的眼皮在打架，赵建国靠在椅背上，领带歪到一边。
小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打印纸，不敢往里递。
“说”
许平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小陈咽了口唾沫：“许局，幸福路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废品回收点、网吧、旅馆、车站全部排查完毕。没有见到，而且下面的人都反馈他像是……”
“像什么？”
“像凭空消失了。”
许平安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全国唯一的满分状元，在放榜日失踪了。
三天找不到人。
这事要传出去，他许平安不光丢官，得被钉在江南市教育史的耻辱柱上。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许局，我说句不中听的。”
许平安没抬眼。
赵建国把手里的纸杯捏得咔吱响：“我看这苏星辰就是个白眼狼。放榜当天人就没了，什么意思？肯定是嫌咱们江南市穷，被外省的学校用重金悄接走了。这种事又不是没先例，去年隔壁安城那个省状元不就被港大连夜挖走的？”
他越说越笃定，一巴掌拍在桌上：“他就是不想给咱们长脸！叛逃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科长的表情微妙地松动了。
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方向。
金白他站起来了，两手撑在桌面上，眼睛通红，直盯着赵建国。
“放你妈的屁！”
赵建国被这一嗓子吼得往后仰了一下。
金白伸手指着他的鼻子：“苏星辰是个孤儿！他没爹没妈没亲戚没朋友，他的根就在南溪区！你说被外省接走？谁联系的他？他连个手机都没有！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推卸责任！”
赵建国脸涨得通红：“我推卸什么责任？人又不是在我滨湖区丢的！你南溪区连自己辖区的学生都看不住，你有什么脸在这跟我叫？”
金白绕过桌子就要冲过去。
“都给我闭嘴！”
许平安的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弹起来滚到了地上。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许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在会议室里来回走。
三步到窗户，三步回来，三步到门口，三步回来。
他能不急吗？
明天。
明天清大的陈飞就到。
北大的徐庆源就到。
复旦、中科大、上交、国防科大，全国排名前十的高校招生办负责人全部到齐。
这不是打电话了。
据小陈从省厅内部渠道拿到的消息，清大这次是陈飞亲自带队，随行的还有两个院士级别的教授。
北大那边更夸张，徐庆源放话说要给苏星辰单独开一个本硕博连读的培养方案，学费全免，每年另发十万生活津贴。
两所学校在来江南市的路上就已经开始互相较劲了。
而他许平安，连人都没找到。
明天这帮大佬一落地，第一句话肯定是：人呢？
他拿什么回答？
许平安停下脚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更要命的消息是今天下午才来的。
省教育厅长周立明亲自打来的电话，说是也要来啊！
许平安睁开眼，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这些人三天没回家，眼窝凹陷，胡子拉碴，但他一点都不同情。
“听好了。”
“明天晚上九点，各大高校招生团和省厅督察专员同时抵达江南市。明天下午两点，全省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开放。”
许平安伸出一根手指：“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不到十八个小时。”
他把那根手指重点向桌面。
“十八个小时之内，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掘地三尺也好，翻江倒海也好，把苏星辰给我找到。找到活人，带到我面前。”
赵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许平安的目光扫过去，他又闭上了嘴。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许平安把桌上那份省厅的红头文件往前一推。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全体免职。不是我一个人下课，是在座所有人，一起下课。”
六月二十八日，早上九点整。
全国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准时开放。
这一刻，全中国上千万个家庭同时坐在电脑前，手心冒汗，鼠标悬在确认键上方。
十二年寒窗的终点，就在这一次点击里。
但江南市没人关心填志愿的事。
“认识这个人吗？见过没有？”
“没见过。”
“想清楚再说，这是全国状元。”
“真没见过，前两天那阵子热闹之后就再没出现了。”
金白站在幸福路巷子口，手机贴着耳朵，听完对面汇报，把电话一摔。
十八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十二个。
人还是没影。
城南。
距离江南市主城区二十三公里。
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
仓库里面。
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生锈的铁桌上，屏幕的白光照亮了周围三米的范围。
苏星辰他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对面那个女生身上。
陆晴儿这个疯女人已经绑架他三天了啊！
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已经打开了。
陆晴儿先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页面跳转到志愿填报界面。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在第一志愿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江南职业技术学院。
全江南市排名最末的大专。
录取分数线常年压着省控线走，三百分就能进。
她点了提交，连确认弹窗都没多看一眼，直接点了确定。
然后她直起腰，从挂在椅背上的斜挎包里翻出了两样东西。
一张身份证。
一张准考证。
苏星辰的。
她捏着那两张卡片转过身来，对着苏星辰笑了。
那种笑容很轻很柔，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星辰，我刚才报了江南职业技术学院哦。”
苏星辰没说话。
“我们以后就是校友了，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她走到苏星辰面前，弯下腰，两个人的脸离得不到二十厘米。
“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苏星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报下去！江南市要地震了！
陆晴儿没注意到。
她转身走回电脑前，退出了自己的账号，重新打开登录页面。
苏星辰的身份证号被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去。准考证号，输入。验证码，输入。
第一志愿。
江南职业技术学院。
五个字被一个一敲进输入框里。
苏星辰靠在铁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
750分。
满分。
全国唯一。
这份试卷从出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普通考生的档案了。
这个分数的志愿填报，大概率会被系统标记、人工复核、多重确认。
一个满分考生填了一所录取线三百分的大专？
系统会不会报警他不确定，但这条填报记录一旦进入后台会触发什么级别的审核流程，那就不是陆晴儿这种人能想象到的事了。
屏幕上弹出了确认提交的对话框。
“您确认提交以下志愿信息吗？”
陆晴儿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回头冲苏星辰笑了最后一眼。
“从今以后，你哪都去不了了。”
她的指尖落下去，重按在了回车键上。
页面刷新。
提交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