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平安的手在抖。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拉黑的号码,吞了口唾沫。
清大招生办,陈飞。
十七个电话。
他骂了十七个全国顶尖高校的招生老师。
现在他要亲手把人从黑名单里捞出来。
会议室里的科长们全看着他,没一个人敢吱声。
他咬了咬牙,点了解除拉黑,然后直接拨了回去。
嘟——嘟——嘟——
三声响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中年男声冷冰开口。
“哟,许局长,您这回不骂我诈骗犯了?”
许平安的老脸腾地烧起来了,但他现在顾不上面子,声音压得极低。
“陈老师,我……之前确实是误会了,我这边刚查到系统信息,苏星辰,750分,这个成绩……是真的?”
“真不真的您问我?您自己内网都查到了还问我?”陈飞的语气里全是火药味。
“许局长,我陈飞在清大干了十二年招生,头一回被人当骗子挂电话的。”
许平安攥着手机没接话。
陈飞顿了两秒,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极其正式。
“我现在正式通知您,我们清大招生办已经包机,三天后就抵达江南市。”
许平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包机。
清大包机来江南市抢人。
这是什么概念?
“许局长,我话说完了。苏星辰这孩子,我们清大志在必得。您要是能帮忙联系上他本人,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电话挂了。
许平安握着手机的垂下来,整个人杵在那儿愣了足五秒钟。
然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这一掌拍得茶杯盖子都弹起来了。
“哈哈!”
许平安仰着头笑了,笑声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他笑得弯了腰又直起来,指着投影幕上那个750的数字,声音都在发颤。
“真龙!江南市出真龙了!清大包机来抢人!我看谁他妈还敢说咱们是全省倒数第一!”
六个区的科长全呆了。
许平安笑完之后一把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在了会议室角落里的金白身上。
那态度变的比翻书还快。
“金科长!”
许平安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金白的手就摇,脸上的笑容亲切得能挤出蜜来。
“金科长啊,你立大功了!南溪区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你功不可没!你现在立刻去,把苏星辰给我接过来!”
金白被摇得整个人都晃了。
许平安又松开了他的手,一摆手。
“不!我亲自去!”
他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咱们局里领导班子全部出动!所有人,跟我去南溪区去给这位江南市的大功臣贺喜!”
赵建国坐在椅子上脸色青白交加。
赵建国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但还是第一个站了起来。
“许局,我也去!”
其他几个区的科长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跟上了。
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落单,万一被许平安记上一笔,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十分钟后。
教育局的地下停车场一口气开出了十几辆公务车,黑压的车队像一条长蛇,浩浩荡驶出了大门。
小陈坐在许平安的车里,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苏星辰的档案信息。
“许局,档案上登记的住址是南溪区幸福路142号。”
许平安点着头,催促司机开快点。
车队穿过江南市主城区,过了南溪大桥之后,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两边的高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破旧的自建房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
许平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环境,眉头越皱越紧。
车队拐进了一条窄巷,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线缆,地上的积水混着泥浆。
“许局,前面开不进去了。”司机踩了刹车。
巷子口堆着几辆破三轮车和成堆的废品袋子,最宽的地方也就一米多。
别说轿车了,人都得侧着身子走。
许平安推开车门下去了。
身后十几辆车也陆续停下,一群穿着深色西装、皮鞋锃亮的领导们鱼贯而出。
他们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许平安一言不发,抬脚就往巷子里走。
金白紧跟在后面,赵建国和其他几个科长也跟着往里走。
那些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的领导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和碎砖头,好几个人差点滑倒。
越往里走,环境越触目惊心。
墙皮剥落的自建房、发霉的木板门、敞开的下水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不是城中村,这是被整座城市遗忘的角落。
“幸福路142号……就是这儿了。”
小陈停在了一扇木门前。
许平安站在门前,看着门牌上那个歪扭扭的142,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景象,然后集体愣住了。
那不是一个家。
那是一个废品收购站。
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堆满了压扁的纸箱子、捆成捆的废旧报纸、装满塑料瓶的蛇皮袋子。
这些废品占了屋子大半个空间,只在角落里挤出了一小块地方。
那块地方放着一张木板床,木板上铺着一层薄得能透光的凉席。
床头叠着两套校服,白色的部分已经洗得泛灰发黄了。
床边的地上码着一摞一摞的复习资料,有些书角都卷起来了,有些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
一支笔、一盏台灯、一个搪瓷缸子,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屋子里没有人。
许平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教育局长,走访过无数贫困学生的家庭,但这个地方让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750分。
全国唯一的满分考生。
清大包机来抢的真龙天才。
就住在这里。
这简直就是狗窝啊!
不对!
这连狗都要嫌弃吧!
许平安的视线落在那张木板床上洗到发白的校服上,落在那些被翻烂了的复习资料上,落在那盏灯罩都裂了的台灯上。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身后的金白已经别过了头。
赵建国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