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南市第一高中，校长办公室。
钱有为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嘴对着壶嘴嘬了一口铁观音。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电脑里放着股票行情。
高考放榜跟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年垫底，年挨骂，他早就习惯了。
骂完该喝茶喝茶，该炒股。
手机响了。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教育局的号。
估计又是金白那个倒霉蛋打来通知开会的。
钱有为不紧不慢地接了。
“喂。”
“钱校长！苏星辰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吧？”金白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亢奋。
“苏星辰？”钱有为皱了皱眉。
“就是那个……南溪区的孤儿，捡破烂的那个。”
“哦，那个穷小子啊。他怎么了？犯事了？”
“犯什么事！他考了750分！满分！全国状元！清大北大都抢疯了！”
钱有为嘴里那口铁观音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750分！满分！苏星辰！你们江南市一中的！许局都亲自来了，你赶紧带人过来！”
电话挂了。
钱有为呆坐在椅子上。
750分。
苏星辰。
那个每次开家长会都没人来、校服烂了也不换的孤儿？
那个他连名字都差点想不起来的透明人？
钱有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全国状元！
这要是坐实了，他这个校长的位子不光稳了，那是稳得像泰山！
说不定往上头打个报告，以培养全国状元的名义申请拨款，一千万都打不住！
新教学楼！新操场！新实验室！全都有了！
我们江南第一高中就要重回巅峰之境了啊！
钱有为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教务处。
“老张！你马上召集所有高三老师，一个都不许走！再去找后勤，让他们连夜赶一条横幅出来！”
“什么横幅？”
“就写……热烈祝贺我校学子苏星辰勇夺全国理科状元！字要大！红底黄字！两米宽的那种！”
“校长，这……谁是苏星辰啊？”
“沃日你锅的！你管谁是苏星辰！让你做你就做！半小时之内给我搞定！”
钱有为摔了电话，三步并两步冲进卫生间擦了把脸，扯了件干净衬衫套上，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
四十分钟后。
三辆面包车从江南市第一高中鱼贯而出。
第一辆车顶上绑着一条鲜红的横幅，风一吹哗哗作响，金色大字在路灯下格外扎眼。
钱有为坐在头车副驾驶上，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
车里挤了六七个高三老师，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懵。
“校长，苏星辰到底是谁啊？我教了三年高三，没印象有这号人。”
“三班的。”后座一个女老师小声说。
“就那个……从来不交班费的。”
钱有为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什么不交班费！那叫家庭困难！我们学校对困难学生向来是关怀备至的！待会儿到了现场谁都不许乱说话，听见没有？”
这话让这些老师无语了。
校长大大啊！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但车里还是安静了。
车队杀到幸福路巷子口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新闻采访车、教育局的公务车、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人挤了一巷子。
钱有为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间的摄像机和话筒。
他整了整衬衫领子，抬手招呼身后的老师们把横幅展开。
红底黄字的横幅在窄巷里一拉开，周围的记者全转过头来了。
钱有为径直挤进了人群中心，脸上堆着一副慈父般的笑容，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各位记者朋友！我是江南市第一高中校长钱有为！星辰这孩子，是我们一中倾注了大量心血，精心培育出的神童啊！”
他一把拉过身边最近的一个摄影记者，对着镜头继续说：“我们学校虽然条件艰苦，但一直秉持着吃苦耐劳的优良学风！苏星辰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我们全体教职工的倾心付出！”
站在人群边缘的金白听着这番话，嘴角抽了两下，眼睛翻到了天花板上。
倾心付出？这学校连苏星辰是哪个班的都不知道吧。
周敏的话筒递了过来：“钱校长，请问苏星辰同学在校期间的学习情况如何？学校是否为他提供了特殊的辅导？”
“当然！”钱有为拍着胸脯。
“我们学校一直对他进行重点培养，安排最好的老师给他开小灶，定期跟踪他的学习进度，可以说是倾全校之力打造的尖子生！”
他身后几个高三老师面相觑，谁都没敢吭声。
重点培养？他们连这学生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手里举着录音笔，语气不紧不慢。
“钱校长，我是省台的李铭。既然您说是重点培养，我想请问一下，苏星辰同学高三下学期的贫困助学金，发了多少？发到哪里去了？”
钱有为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为什么一个被重点培养的学生，还需要靠捡破烂来维持生活？”李铭往前走了一步，录音笔怼到钱有为面前。
钱有为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那笔助学金，一学期八千块，他拿去修了学校门口那个景观喷泉。
当时想着反正没人查，一个孤儿也不会闹。
“这个……助学金的发放是有严格流程的，我回去核实一下具体情况再给各位一个答复。”
钱有为扯着嘴角，声音虚得像漏了气的轮胎。
他猛地转身，冲身后的老师们大手一挥：“走！别站着了！赶紧去找苏星辰！这孩子肯定在附近，咱们分头找！”
话题就这么被硬生生岔开了。
老师们散了出去，教育局的工作人员也分成小组往周边扩散。
记者们跟着到处跑，镜头对准每一个可能出现人影的角落。
从下午找到傍晚。
从傍晚找到天黑。
幸福路周边三条街翻了个底朝天，废品回收站问了一圈，小卖部问了一圈，隔壁几栋楼挨家挨户敲了一遍。
没有。
苏星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个影子都没有。
天彻底黑了。
巷子口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蚊虫围着灯罩乱转。
记者们的热情还没退，但教育局那帮领导的脸色已经一个比一个难看。
许平安站在那扇破木门前，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天下午骂了十七个顶尖高校的招生老师，亲手解除了黑名单给清大回了电话，拍着胸脯说一定找到人。
现在呢？
人呢？
我问你呢！
他妈的人哪儿去了啊！
他转过身，目光锁定了正缩在墙角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钱有为。
两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了钱有为的衬衫领子。
“你不是说重点培养吗？”许平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的状元呢？放榜日，人去哪了？”
钱有为的腿在打颤，脖子被领子勒得发红。
“许局，这……这孩子平时性格孤僻，可能……可能是去远一点的地方捡废品，迷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