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傍晚六点半,陆乐延和刘雨桐出了家门。
陆乐延今天没有叫司机,自己开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低调而稳重,是他到发改委之后配的公务用车。
车子驶出发改委家属院,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之中。西郊的高级干部疗养院离得不近,正常路况下要开四五十分钟,这个点正是晚高峰,路上走走停停,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陆乐延倒也不急,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打开了车载广播,里面正在播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当天的要闻汇编。他听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就随手关掉了。
车子在西四环上堵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拐上了通往西郊的快速路,车流渐渐疏朗起来。道路两旁的建筑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成片的绿化带和低矮的别墅群,空气里隐约能闻到草木的气息。
陆乐延把车窗降下半截,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湿润味道,让人精神一振。
疗养院的大门是深灰色的铁艺栅栏,门口有哨兵站岗,车牌号提前报备过的,哨兵看了一眼便放行了。车子沿着院内宽阔的柏油路缓缓驶入,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错落有致的松柏,几栋红砖小楼掩映在树荫之间,安静而雅致。
陆乐延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的红色小楼前,熄火下车,刘雨桐也从另一侧走下来,两人并肩朝楼门口走去。
刘胜退休之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这套房子是组织上安排的,三室两厅,面积不小,前后带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和一架葡萄,夏天的时候绿荫满架,很是惬意。
陆乐延和刘雨桐进了门,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刘胜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坐在客厅正中的单人沙发上,虽然已经七十四岁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刘旭光坐在他左手边的沙发上,刘旭辉坐在右手边,两人的妻子各自陪在刘胜夫人身边说着家常话。
刘旭光的儿子刘文江,二十五岁,刘旭辉的儿子刘文山,二十四岁,比刘文江小一岁,两个年轻人坐在侧面的小沙发上,正低声说着什么,见陆乐延和刘雨桐进来,连忙站起身,一前一后地叫了一声:“姑姑,姑父。”
陆乐延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两个孩子倒是不错,踏实稳重,没有沾染上他们父辈身上那股子眼高手低的毛病。
陆乐延绕过茶几走到刘胜面前,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恭敬地叫了一声:“爸。”
然后他又侧过身,朝刘旭光和刘旭辉点了点头:“大哥,二哥。”
刘旭光今年五十三岁,身材微微发福,听到陆乐延打招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乐延来了,快坐快坐。”
刘旭辉此刻也站起身来,朝陆乐延点点头:“妹夫来了。”
刘胜倒是笑容满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朝陆乐延招了招手:“乐延,来,坐我这边来。”说着拍了拍自己旁边那张空着的沙发。
陆乐延走过去坐下来,刘雨桐则绕到另一边,坐到她两个嫂子旁边去了。
刘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又看了一眼刘雨桐:“小凯呢?怎么没带来?”
陆凯,陆乐延和刘雨桐的儿子,今年十九岁,刚上大一。
陆乐延接过话头,笑着说:“今天又不是周末,他学校那边功课紧,我们就没通知他过来。下次吧,下次带他来。”
刘胜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他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递给陆乐延:“来,吃个橘子,这橘子是海南那边一个老战友寄来的,甜得很。”
陆乐延接过来,道了声谢。
刘胜自己也拿了个橘子一边在手里慢慢地转着,一边说道:“老裴昨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的事儿定了。乐延啊,说实话,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还真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年,你就迈入正部的门槛了。”
陆乐延笑了笑,靠在沙发靠背上:“也是机缘巧合。要不是秦家和钟家闹这么一出,我也捡不到这个便宜。按照正常节奏,估计还得再等个两三年。”
刘胜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两三年也不晚嘛,你才四十八,别说两三年,就是再等个五年,也才五十三。正部级放在这个年纪,全国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旁边的刘旭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掩饰住了脸上的表情,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心里没那么平静。五十三岁,刘胜随口说的这个数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现在就五十三岁了,还在副部的位置上不上不下地熬着。虽然说副部到正部之间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但看着自己的妹夫比自己小五岁却先一步跨了过去,这种感觉不是一般的滋味。
刘旭辉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用力稍重了些,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旁边的刘文山看了他爸一眼,没敢说话。
陆乐延余光瞟见两兄弟的反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想了想,觉得也不能太刺激他们,便主动转了话题,朝刘胜那边偏了偏身子:“爸,您这会儿叫我们来,不光是吃饭叙旧吧?是不是想问问汉东那边的情况?”
刘胜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到底是老裴带出来的人,眼睛毒。不错,我叫你来,一是高兴,二是也确实想问问,你去汉东,有把握吗?”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刘雨桐和她两个嫂子的说话声也停了一下,刘文江和刘文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竖起耳朵来。刘旭光和刘旭辉也放下了茶杯,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陆乐延身上。
陆乐延沉吟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十拿九稳不敢说,七八成把握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汉东那边的情况,说白了就是赵立春经营了二十年的老摊子。他走了之后留下的那些人,表面上盘根错节,但实际上核心就两个人,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还有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高育良原先是原汉东省委副书记梁群峰的旧部,后来又投到了赵立春的麾下,是赵家在汉东政法系统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李达康这个人相对复杂一些,他是赵立春的老部下没错,但这些年跟赵家的关系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紧密了,虽然真实性仍待考量,但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的不和在汉东官场不是秘密。”
“所以您的意思是,分化?”刘胜眯起眼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分化是必然的。”陆乐延点了点头,“但具体拉谁打谁,还要看具体的情况再说。”
刘胜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陆乐延喝了口水,接着说:“至于秦家和钟家,这两家是联手抢下的汉东这个盘子,明面上是去反腐的,想必也会有所顾忌。”
“不过爸你放心,我现在手里也是握着尚方宝剑的人。上面调我去汉东,一方面是稳定经济,另一方面就是平衡秦家和钟家的动作。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我有权叫停。所以他们两家再怎么闹,在我面前都得收敛着点。”
刘胜听完,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陆乐延的肩膀:“行啊乐延!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过刚刚进入省委常委,后来干了十年才慢慢摸到正部的门槛。你比我强,比我强!我估摸着现在论手腕,我都不一定是你的对手了。”
陆乐延赶紧摆手:“爸您这话折煞我了,我就是赶上好时候了。”
“话不能这么说,”刘胜摆摆手,“时势造英雄不假,但英雄也得是那块料。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这边你放心,去了汉东遇到什么难处,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帮你走动走动、疏通疏通关节的,你尽管开口。我这些年,别的不说,几个老关系还是有的。”
陆乐延笑了笑:“爸,要是还得劳累您出门帮我找关系,那我这个当女婿的,岂不是太失败了?”
刘胜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笑得脸上红光满面,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笑完,伸出指头虚点了点陆乐延:“好好好,这话我爱听!”
一旁的刘旭光和刘旭辉听了这番对话,脸色顿时有些发黑。
刘旭光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没放下来。他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你陆乐延牛逼,说什么“还得劳累刘胜出门找关系那就是我这个女婿太失败了”,合着我们两个亲儿子都是废物呗?
刘旭辉就更不用说了,低着头假装在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其实什么也没在看,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陆乐延余光瞥见两兄弟的脸色,差点没憋住笑出来。他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把笑意咽了回去,但眼角的弧度还是藏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一直在旁边跟两个嫂子说话的刘雨桐恰好抬起头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陆乐延脸上的那丝坏笑。她狠狠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你够了啊。”
陆乐延收到信号,连忙收敛了表情,把视线从刘旭光和刘旭辉身上移开,转向了一旁的刘文江和刘文山。他清了清嗓子,换了副正经的表情,开口问道:“文江,文山,你俩最近工作怎么样?”
刘文江比刘文山稳重些,先开了口:“姑父,我挺好的,在司里跟着老同志学习,业务上的东西慢慢上手了。领导和同事都挺照顾的。”
刘文山也点了点头:“我在部里也不错。”
陆乐延“嗯”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们俩现在都在部委,这是个好平台。趁着年轻,多结交一些人脉,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但我要提醒你们一点,哪些人值得深交,哪些人维持表面的客气就行,哪些人最好敬而远之,你们心里要有个数。这不是让你们圆滑世故,这是让你们学会分辨。”
两人连连点头。
陆乐延接着说:“等过个几年,你们还是要下去主政一方的。我建议你们,到了正处级别,就主动申请下基层,到县里去。县委书记这个位置,是最锻炼人的。经济工作、人事工作、社会稳定、民生保障,方方面面都要管,还要学会怎么处理好上下级关系,怎么把控一个地方的发展方向。主政好一个县,以后才有可能管好一个市、一个省。”
刘胜在旁边听着,适时地插了一句嘴:“乐延说得对。你们俩好好记住,以后在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多跟你们姑父请教。他这个省长可不是白当的,能学到东西的地方多着呢。”
刘文江和刘文山连忙站起来,朝陆乐延微微欠了欠身:“谢谢姑父。”
刘旭光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是啊,乐延现在位置高了,以后多指点指点你这两个外甥。”
刘旭辉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对对,文山你多跟你姑父学学。”
陆乐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们这两兄弟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估计刚才还在心里骂我呢,这会儿又让儿子跟我学了。
但他面上一点不露,反而很诚恳地朝刘文江和刘文山点了点头:“我在发改委这几年,搜集了不少关于县域经济发展的资料,也自己写了些心得体会。县域经济是国民经济的基本单元,县这一级搞好了,省里乃至全国的大盘子才能稳得住。等我过一阵整理好了,下次来的时候给你们俩一人带一份。”
刘文江眼睛一亮:“谢谢姑父!”
刘文山也跟着道谢,语气比刚才热切了几分。
刘胜在旁边摸着下巴,笑眯眯地插了一句:“那也给我带一份,我也拜读拜读。”
陆乐延赶紧摆手:“爸您别取笑我了,我就是瞎写的一些东西,上不了台面。您看完了要是有什么意见,可得给我指出来,我回头再改。”
刘胜大手一挥,笑呵呵地说:“我能给你什么意见?论经济工作,你比我拿手多了。我那时候搞经济全靠摸着石头过河,哪像你们现在,有理论、有数据、有国际视野。你那份材料我看了就是学习,学习你懂不懂?”
陆乐延被逗笑了,连连点头:“行行行,您说学习就学习,那我到时候给您送一份。”
客厅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保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菜准备好了,可以开饭了。刘胜站起身来,拍了拍陆乐延的肩膀:“走,今天高兴,陪我喝两杯。”
陆乐延跟着站起来,笑着说:“爸您可别喝多了,明儿一早我还得继续去单位交接工作呢。”
“就一杯,一杯!”刘胜竖起一根手指头,笑呵呵地朝餐厅走去。
刘雨桐走过来,在陆乐延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今晚别再逗我大哥二哥了,你没看到他俩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陆乐延憋着笑,也压低了声音回她:“我哪儿逗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刘雨桐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挽着他的胳膊朝餐厅走去。
餐厅里一张大圆桌已经摆好了碗筷,菜色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特意摆了两瓶茅台。
刘胜在主位坐下,招呼大家落座。刘旭光挨着刘胜左手边,刘旭辉挨着右手边,陆乐延坐在刘旭辉旁边,刘雨桐坐在陆乐延旁边,两个小辈坐在另一边,各自陪着各自的母亲。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刘胜拉着陆乐延聊了不少当年他在地方上工作的经验,陆乐延认真听着,不时插几句话,两人一来一往聊得投机。刘旭光偶尔插两句嘴,但总感觉接不上话茬,只好闷头吃菜喝酒。刘旭辉更是话少,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色被酒精熏得泛红。
陆乐延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说到底,这哥俩也不容易。刘旭光五十三岁了还在副部上熬着,按部委的规律,副部到正部这个坎,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刘旭光虽然有个好爹,但到了这个级别,光靠爹已经不够了,得看组织上的综合考量。刘旭辉就更不用说了,五十岁的正厅级,在地方上不算差,但放在京城里,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两兄弟眼看当年那个他们瞧不起的“上门女婿”一路高歌猛进甩开了他们,心里不酸才怪。
但陆乐延也没打算刻意照顾他们的情绪。该说的话他说了,该给的面子他给了,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汉东,四天之后就要飞过去赴任了,那片土地上等着他的,是比刘家这张饭桌复杂一百倍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