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宴设在京州宾馆的宴会厅。这家宾馆是汉东省接待外宾和领导的主要场所，宴会厅宽敞明亮，穹顶上的水晶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把一屋子的人映得容光焕发。
主桌坐了十个人。刘振华坐了主位，林广华副主位，陆乐延挨着林广华坐，另一边是高育良、田国富、石重阳、吴春林，以及另外两位省委常委，次桌上坐的是其他省委常委和几个重要的厅局长，、。
晚宴开始之前，刘振华先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开口说了几句开场白，感谢组织多年来的培养，感谢同志们在工作中对他的支持，尤其感谢林副部长专程来汉东送他，也热烈欢迎陆乐延同志来汉东工作。说完举起杯来，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碰杯，喝了一口。
陆乐延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转向刘振华：“刘省长，您在汉东这些年，为汉东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为汉东做的贡献。”
刘振华笑着端起酒杯跟陆乐延碰了碰，两人仰头喝完，桌上的其他人也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林广华跟刘振华在低声聊着，两人时不时发出笑声。
陆乐延这边也安静不了，高育良凑近了些，笑容温和地开了口：“陆省长，说起来，您这一届政法系的毕业生，有不少还在汉东工作，公检法系统、政府部门，都有几位。您这次来了，也是缘分，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碰上老同学、老校友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叙旧，实际上是在试探。
陆乐延当然听得出来，不紧不慢地回道：“那倒是有趣，二十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老同学们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嘛，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怕是当年的样子早就不一样了。”
陆乐延的意思很明白：校友情分我认，叙旧可以，但别指望我因为这个就跟你站到一条船上去。
高育良是聪明人，听了这话眼底的笑意微微收了几分，随即又恢复如常，举杯朝陆乐延示意了一下。
石重阳和吴春林也陆续过来跟陆乐延碰了杯，说的都是场面上的话，欢迎、支持、多指导之类。
陆乐延一一应对，不冷落任何一个人，也不跟任何人显得格外热络。
晚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菜品精致而丰盛，但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各自的心思，真正吃下去的东西没多少。
到最后刘振华站起来举杯说了句“祝汉东越来越好”，所有人都站起来干了一杯，然后陆陆续续地散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乐延六点就起了床。七点半他到了省委大院汇合，高育良、石重阳、吴春林、田国富等几位省委常委都已经到了，一行人分乘几辆车前往京州国际机场，给林广华和刘振华送行。
机场的贵宾通道外，林广华跟众人一一握手告别。
刘振华站在他旁边，跟每一个常委都握了手，说了几句话。轮到陆乐延的时候，刘振华握着他的手多停留了两秒，笑着说：“乐延同志，汉东就拜托你了。”
陆乐延认真地点了点头：“刘省长放心，我一定尽力。”
林广华也在旁边拍了拍陆乐延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好好干，上面都看着呢。”然后跟众人挥手道别，和刘振华一起转身走进了贵宾通道。
一行人在机场门外目送飞机起飞，看着那架银白色的客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升空，然后渐渐变小，最终隐入远处云层里。
陆乐延坐回自己的专车，车子驶离机场，沿着机场高速返回市区。
车子在省政府大楼前停稳。陆乐延推开车门下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一见陆乐延下车，立刻快步迎上来：“陆省长！欢迎欢迎！我是办公厅主任郑兰亭。”
陆乐延跟他握了握手：“郑主任你好。”
“陆省长，您的办公室都收拾好了，我领您过去看看？”郑兰亭侧身引路。
陆乐延点点头，跟着郑兰亭走进省政府大楼。一路上楼里的工作人员见了他都主动让到一边，有的弯腰致意，有的叫一声“陆省长好”。
陆乐延一一颔首回应，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郑兰亭上了三楼。
郑兰亭推开门，侧身让陆乐延先进去。
“怎么样陆省长，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郑兰亭站在门口处，一脸征询地问。
陆乐延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窗外的视野，对着郑兰亭说：“不用调了，现在这样就挺好。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郑兰亭笑着应道，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签本，翻开来，“陆省长，还有件事需要跟您请示一下。关于您的司机和秘书的人选问题，您有什么具体要求没有？”
陆乐延略一思索，便开口说：“司机给我选个稳重的就行，驾龄长一点、话少一点的，这个你拿主意。”
郑兰亭飞快地在便签本上记下来：“好的，司机我这就安排。”
“至于秘书，”陆乐延看着他，“你手上有没有人选？”
“有，我已经提前准备了几份材料。”郑兰亭说着，从随身带的文件包里抽出几页纸，双手递到陆乐延桌上，“这是几位符合条件的同志，学历、履历、近两年的考评都在上面。陆省长您先过过目。”
陆乐延接过那几页材料翻了翻，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行，我先看看，回头给你答复。”陆乐延把材料放在办公桌上。
郑兰亭识趣地告辞了：“那陆省长您先忙，有事随时叫我。”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陆乐延在办公椅上坐了会儿，然后拿起那份候选人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一共有四个人。
第一个是省委办公厅综合处的副处长，副处级，汉东本地人，在省委办公厅干了七年，经验丰富但履历稍显单一。
第二个是省府办公厅秘书处的，副处级，一直在省政府系统内工作，对省政府的运转流程很熟悉。第三个是从京州市政府调上来的，也是副处级，基层经验多一些。
最后一个叫江志文，汉江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毕业的博士研究生，来省府办公厅刚满三年，正科级，年轻，履历相对单薄，但有一个亮点，他是汉江省人，而且是经济类专业出身。
陆乐延的目光在江志文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拿起笔在江志文的履历表上画了个圈。
选他有三层考虑：第一，经济管理专业出身，跟他这个省长的政策方向匹配；第二，汉江省人，不是汉东本地人，跟汉东各派系的关系都浅，用起来放心；第三，年轻，正科级，正是干事创业的年纪，可塑性强。至于经验不足，那没关系，带一带自然就成长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郑兰亭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陆省长，您说。”
“郑主任，那个江志文，你让他过来一下，我见见。”陆乐延说。
“好的好的，我马上通知他。”
郑兰亭的动作比陆乐延预想的还要快。他放下电话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陆乐延说了声“进来”，门推开，郑兰亭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郑兰亭侧身介绍了一句：“陆省长，这就是江志文同志。”
江志文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陆省长好，我是江志文。”
陆乐延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志文依言坐下，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扭捏或紧张。
陆乐延拿起桌面上那份履历翻了一下，又问了几句，你是汉江省哪里人？在省府办公厅这几年主要做什么工作？以前跟过哪位领导？对经济工作有没有什么兴趣？
江志文一一回答，条理清楚，不卑不亢，语言简洁。
陆乐延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份初步的判断，合上履历表，对江志文说：“行，那就先这么定了。你回去收拾一下，今天就搬到隔壁那间办公室去，以后跟着我工作。”
江志文脸上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但很快就压了下来，站起身来认真地应了一句：“谢谢陆省长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郑兰亭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带着江志文出去了。
陆乐延靠在椅背上，拿起桌面上那几份今天要处理的文件，还没来得及翻开几页，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江志文探进半个身子来：“陆省长，石省长来了，说是有工作要向您汇报。”
常务副省长石重阳。陆乐延放下手里的文件：“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石重阳走了进来。他是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今年五十五岁，个子不高，微胖，圆脸上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的笑容看上去和蔼可亲，但陆乐延知道，能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坐了四年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只会笑呵呵的老好人。
“省长，打扰您了。”石重阳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开口，“有几项工作想跟您汇报一下，主要是现在推进的几个重点项目的情况，还有下半年的财政预算调整方案。”
陆乐延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沙发区那边，招呼石重阳坐下：“石省长客气了，我初来乍到，正需要您这样熟悉情况的同志给我多介绍介绍。”
两人在沙发上隔着一张茶几对坐。
石重阳翻开文件夹，开始一条一条地汇报：目前省政府正在推进的几项重点工程，分别是京州的光明峰片区改造项目、岩台市的交通枢纽建设、还有林城市的一个新能源产业园；财政预算方面，上半年财政收入增速放缓，预计全年目标完成有压力，需要在支出端做一些调整；另外还有几项跨市的协调工作，涉及发改、交通、环保几个厅局。
陆乐延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话问几个具体数字，或者追问某个环节的责任分工。
石重阳也都答得上，遇到不清楚的，他笑呵呵地说一句“这个细节我问下面确认一下再跟您汇报”，态度挑不出毛病来。
聊了大约四十分钟，石重阳把该汇报的内容都过了一遍，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省长，基本情况就是这些，您要是有什么指示，我回头布置下去。”
陆乐延也站起身来，跟他握了握手：“石省长费心了，我刚到还不熟悉情况，后面还得请你们多担待。这些项目你先按原来的节奏推进，有什么重大变化随时跟我说就行。”
石重阳笑着点头，告辞出去了。陆乐延送他到门口，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脑子里把石重阳刚才说的那些信息过了过。
石重阳前脚走，后脚就来了一位分管农业水利的副省长，汇报了半个小时左右的防汛抗旱和农业补贴发放情况。那位副省长走了之后，省发改委主任又来了，带着两大本材料，把汉东省下半年重点项目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接着是财政厅，然后是住建厅，然后是国土厅……一个接一个。
到了快十一点的时候，江志文敲门进来轻声说：“省长，公安厅的祁厅长来了。”
陆乐延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听到这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淡淡地说：“请他进来。”
祁同伟走进来的时候，陆乐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目光平静地迎向门口。
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扛着一级警监的警衔，走到陆乐延办公桌前，立正站好：“省长，公安厅祁同伟向您报到。”
陆乐延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他没有提汉东大学的旧事，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只是像对待其他来汇报的厅局长一样，指了指椅子说：“祁厅长来了，坐吧。公安厅那边最近有什么需要省政府关注的工作？”
祁同伟坐下来，开始例行汇报工作，社会治安防控体系建设的进度、上半年刑事案件统计数据的分析、维稳工作的重点部署。他的汇报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格的地方，陆乐延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两个人就在这间办公室里进行了一场标准的上下级谈话，没有提到任何一句关于“学长”或“学弟”的话。等祁同伟汇报完毕离开的时候，陆乐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了两秒钟。
一个上午下来，陆乐延整整见了十几个人。每一位来汇报的干部都是带着标准的笑容和标准的材料来的，说的都是标准的话，没有一个人会蠢到在新省长来的第一天就暴露自己的立场和底牌。
陆乐延心知肚明，这些人今天来无非就是走个过场，既要完成“向新领导报到”这个程序，又不会轻易露出任何破绽。想让这些在汉东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真正站队，还早得很。
更何况，这些人虽然在省政府直属部门任职，但他们身后究竟站着谁，那还真不一定。
比如祁同伟，全省公安系统的一把手，表面上是省政府直属部门的，可谁不知道他是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这些人现在过来汇报工作，只不过是因为省政府厅局长的身份让他们必须来，真要让他们站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陆乐延并不着急。沙瑞金还没来，新省委书记到任之前，汉东的权力格局还处在一个微妙的过渡期。等沙瑞金来了之后，汉东最要紧的风波一定是沙瑞金和钟家跟赵立春旧部之间的正面冲突，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陆乐延就算是有什么关于经济改革的思路和措施，在这个不稳定的阶段也不适合贸然推出来。
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是一尊大佛摆在省政府里。那些在接下来的风波里感到不安、想要找靠山的人，自然会想方设法地靠过来。他只需要等，等沙瑞金掀起风浪，等田国富动手查人，等各路势力站队拉扯，等到乱局成形的时候，他自然就看清了谁可用、谁不可用、谁该拉一把、谁该往外推。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江志文进来说：“省长，省环保厅的郭厅长来了，您看……”
陆乐延收回思绪，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让他进来吧。”
陆乐延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沓文件，门外排着队等着汇报的厅局长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又一个个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