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了下班的时候,陆乐延即将高升调往汉东的消息已经在发改委大楼里传遍了。
这栋楼里的消息向来传得快,更何况是正部级省长这样的重磅人事变动。
陆乐延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刚推开门就遇上了综合司的司长周启明。
周启明五十出头,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平日里跟陆乐延关系还算不错。
他一见陆乐延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拱了拱手:“陆主任,不对,该叫陆省长了,恭喜恭喜啊!”
陆乐延笑着摆摆手:“周司长说笑了,还没正式任命呢,别乱叫。”
“哎,消息都传遍了,还能有假?汉东那可是东部经济大省,您这一去,主政一方,前途不可限量啊。”
陆乐延跟他客气了几句,无非就是“组织安排”“服从分配”之类的套话,两人在走廊里站着聊了不到两分钟,又有几个人从旁边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发展规划司的司长、经济运行调节局的局长,还有几个处级干部,陆陆续续地走过来跟他道贺。
陆乐延一一点头回应。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又碰上了另外两位副主任,一个姓陈,一个姓吴,都是比他年长几岁的老资历。陈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三分羡慕七分感慨:“乐延啊,你这步子迈得够快的。四十八岁正部,我们这些人是不用想了。”
“陈主任您这话说的,我也是组织安排,自己哪有什么本事。”陆乐延笑着应付。
吴副主任倒是话不多,握了握手说了句“恭喜”,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从五楼走到一楼,短短几分钟的路程,陆乐延被截住了四五次。
等他终于走出发改委大楼正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
司机老赵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见他出来,赶紧下车拉开后座车门。陆乐延弯腰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拐进发改委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陆乐延下了车,跟老赵说了声“辛苦了”,然后拎着公文包上了楼。家在四楼,三室两厅,一百多平,完全符合陆乐延级别的住房面积。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妻子刘雨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时尚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点?”
“下班的时候有点事,耽误了。”陆乐延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整个人往靠背上一仰,舒展了一下筋骨。
刘雨桐放下杂志,侧过身看着他:“对了,刚才我爸来电话了,让咱们明天晚上过去吃饭。听起来挺高兴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乐延一听就笑了。岳父刘胜虽然已经退休七年了,但毕竟是在正部级岗位上退下来的老领导,这么多年的人脉关系摆在那儿,发改委这边的风吹草动,他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自己调任汉东省长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下文,但该知道的人,早就都知道了。
“可能跟我的调动有关吧。”陆乐延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
刘雨桐一愣,手里的杂志差点掉下去:“调动?你要调去哪儿?我怎么没听说?”
陆乐延看着她那副惊讶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今天下午裴主任把我叫去谈了谈,上面的意思是调我去汉东,接替刘振华,当省长。”
刘雨桐愣了两秒钟,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汉东?省长?那是正部级了吧?”
“正部级。”陆乐延点了点头,嘴角也弯了起来。
“怪不得我爸这么高兴!”刘雨桐一拍沙发扶手,笑得眉眼弯弯,“他肯定是一早就听到消息了,这才急着让咱们明天过去吃饭。我跟你讲,他这次不知道得多得意呢。”
陆乐延被她逗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爸高兴是肯定的,不过大哥二哥高不高兴,那就难说了。”
刘雨桐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去你的!”
陆乐延大笑了两声,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说起来,他认识刘雨桐还是裴一泓的夫人介绍的呢。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1993年,他二十七岁,跟在裴一泓身边已经两年多了,级别也到了正科。
裴夫人跟刘雨桐的母亲是多年的闺中密友,两家算是世交,从裴一泓父亲和刘雨桐爷爷那一辈起就是亲密战友,一起打过仗、一起扛过枪的那种交情。裴夫人看着陆乐延这个年轻人踏实肯干、才华横溢,便起了做媒的心思,把刘雨桐介绍给了他。
刘雨桐那时候二十四岁,刚大学也毕业,在京城一家出版社当编辑,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大方,家世更是没话说。刘雨桐的爷爷刘老爷子当时虽然已经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在政坛的影响力远不是一般退休干部能比的。
她父亲刘胜当时也是副部级干部,在某个省担任省委常委,前途一片光明。两个哥哥,大哥刘旭光比陆乐延大五岁,那时候已经是正处级了;二哥刘旭辉比陆乐延大两岁,也是副处级了。
而陆乐延呢?一个县里副科级干部的儿子,虽然在裴一泓身边当秘书,但说到底也就是个正科级的小年轻,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跟刘家比起来,可不就是“贱如泥土”这四个字吗?
第一次登刘家门的时候,陆乐延清楚地记得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刘老爷子坐在客厅正中的太师椅上,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那种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胜坐在旁边,态度倒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至于刘旭光和刘旭辉那哥俩,陆乐延提起这事儿就想笑,那两张脸上的表情,就差没把“你配不上我妹妹”这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好在当时有裴一泓的面子撑着,裴一泓亲自陪着去的,在刘老爷子面前把陆乐延夸了一通,说什么“这个年轻人思路开阔、眼光长远”“我在宁川干这几年,他给我出了不少好主意”“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之类的。
陆乐延自己也没掉链子,在刘老爷子面前不卑不亢,说话条理清楚,回答问题滴水不漏,偶尔还能抛出几个让老爷子眼前一亮的观点。一顿饭吃下来,刘老爷子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刘胜的态度也跟着松动了。
但刘旭光和刘旭辉那哥俩,打心眼里还是看不上他。
陆乐延记得很清楚,他们私底下管他叫“吃软饭的”“上门女婿”。尤其是在一些亲戚聚会或者圈子里人的饭局上,那两兄弟没少拿他开玩笑,什么“陆秘书今天又给裴书记端茶倒水了?”“妹夫啊,听说你老家那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陆乐延那几年也算是把“刘家赘婿”这个名头背得稳稳当当,名声一点儿不比现在那个钟家的赘婿侯亮平小。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了六年。
直到1999年,他三十三岁,把自己主政的那个县从一穷二白干成了全国百强县,获得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称号。那张奖状捧回来的时候,刘家的态度才有了明显的变化。刘老爷子专门把他叫到跟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句“好好干”,刘胜也破天荒地当着一家人的面夸了他几句。
至于刘旭光和刘旭辉,从那以后虽然还是不怎么待见他,但至少在公开场合不敢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了,因为刘胜亲自发话了,警告那两兄弟不许在外面说陆乐延的坏话,否则别怪他不客气。
再后来,陆乐延三十七岁那年升了正厅,追上了刘旭光的级别。那哥俩才第一次对他正眼相看,见面的时候不再是阴阳怪气的“妹夫”,而是客客气气的“乐延”。
等陆乐延四十一岁那年一步迈入副部的时候,情况就彻底反过来了,那一年,刘胜正好退休,而刘旭光在刘胜最后的运作下,比陆乐延晚了几个月才好不容易挤进了副部的门槛。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七年过去了,现在陆乐延即将进入正部级,而刘旭光还在副部的位置上摸爬滚打,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都还是未知数。至于刘旭辉,到现在还是个正厅级,距离副部还差着好几年的火候呢。
陆乐延靠在沙发上,想到明天晚上去刘家吃饭的场景,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他能想象出刘旭光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想摆大哥的架子,又不得不对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夫客客气气,内心深处恐怕还得琢磨着以后怎么靠这个妹夫往上爬一爬。至于刘旭辉,怕是连酸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闷着头喝酒。
“你想什么呢?一个人傻笑?”刘雨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陆乐延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到明天去家里吃饭,大哥二哥的脸色肯定挺有意思的。”
刘雨桐瞪了他一眼,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你呀,都多大岁数了,还记着那些陈年旧账。我哥那会儿年轻不懂事,你跟他计较什么?”
“不计较不计较,我就是觉得好玩。”
刘雨桐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认真地看着他:“对了,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你这次去汉东,我跟着你一块儿去吗?”
陆乐延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先别去了。”
“为什么?”刘雨桐微微皱起眉头,“你一个人去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吃穿住行谁照顾你?再说了,我在这边也没什么要紧事。”
“汉东那边的情况,你也多少听说了吧?赵立春在那儿经营了二十年,盘根错节的,赵家、钟家、秦家,再加上我一个空降的省长,这四方势力搅在一起,汉东接下来少不了一场大折腾。”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自己去趟这趟浑水就行了,你在家里待着,好歹有个安稳。等那边风浪过去,局面稳下来了,我再接你过去。”
刘雨桐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当然知道汉东的事情,虽然她在出版社工作,不直接接触政坛,但毕竟出身刘家,从小耳濡目染,对这里面的门道多少有些了解。她知道陆乐延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自己跟着过去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让他分心。
“那好吧。你自己在那边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好歹也是要去当省长的人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刘雨桐靠在他肩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他:“对了,你去汉东的话,是不是要回汉东大学看看?那可是你的母校,都二十多年没回去了吧?”
陆乐延愣了一下。汉东大学,他确实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自从1988年毕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所大学的校门。高育良、梁璐、祁同伟,那些人和那些事,像是一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埋在心里最深处,轻易不去触碰。
“再说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陆乐延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晚上刘家那顿饭局的画面,岳父刘胜眉开眼笑的样子,刘旭光那张勉强挤出来的笑脸,刘旭辉闷头喝酒的沉默。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也罢,明天去看看那两兄弟的脸色,权当是去汉东赴任之前的一点儿乐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