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转眼之间,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这天傍晚,陆乐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省发改委刚刚送来的第三季度经济运行分析报告,手里的红笔在一排数字下面画了条线,又批注了几个字。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起来,陆乐延放下笔,接起听筒:“喂,我是陆乐延。”
“陆省长,您好,我是季昌明。有个事情要向您汇报,涉及到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您看您现在方便吗?”
陆乐延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丁义珍。
陆乐延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剧情已经开始了吗?那么侯亮平现在应该正在查赵德汉,而丁义珍这边,恐怕就是陈海接到的那通电话。
“昌明同志,是什么方面的问题?涉及到违纪违法了没有?”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可能涉及到了贪污受贿问题,具体的细节比较敏感,电话里说不方便。陆省长,您看能不能当面汇报?”
“行,”陆乐延果断地说,“你到省委小会议室来,我通知高育良书记和李达康书记,一起听。二十分钟后开会。”
“好的,陆省长,我马上过去。”季昌明答应得干脆。
挂断电话后,陆乐延拨了秘书室的号码:“通知省委办公厅,请高育良书记和李达康书记到省委小会议室,二十分钟后开会。”
通知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迅速地把原剧中的情节过了一遍。侯亮平抓赵德汉是在京城,丁义珍这边是陈海接到的协助请求。
按照剧情,侯亮平显然是没有走正规程序,既没有反贪总局的正式函件,也没有向总局领导汇报,就自己一个电话打到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让陈海直接抓人。
一个正厅级干部,全国经济大省的省会城市副市长、区委书记,就这么被一个处长在程序不全的情况下要动,这在现实中简直是笑话。
而更让陆乐延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沙瑞金下去调研了,带着田国富一起下去的。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纪委书记都不在省里,京州的副市长出了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反贪总局那边如果真想动丁义珍,就算手续来不及办,秦思远作为反贪总局的局长至少也该给自己这个值守的汉东省最高领导打个电话通个气。可陆乐延今天一整天没有接到任何来自京城的电话,这说明侯亮平大概率又是擅作主张。
陆乐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反对反腐,甚至欢迎反腐,汉东这潭水太浑了,赵立春经营了二十年的利益网络,不靠外力是撬不动的。
但凡事都要讲程序、讲规矩。侯亮平这种“我先干了再说”的作风,虽然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确实效率高,可一旦失控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要在手续不全、程序不对的情况下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出了事算谁的?
陆乐延站起身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穿上,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他穿过连接省政府和省委的过廊,径直朝省委小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小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高育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李达康坐在他对面,祁同伟也在,坐在高育良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陆乐延一进门,三个人都站了起来。高育良率先开口:“陆省长,出了什么事了?这么晚把我们叫来。”
陆乐延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示意三人也坐:“坐,都坐。我刚接到昌明同志的电话,他说有个事情要汇报,关于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涉嫌贪污受贿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等他来了再说。”
李达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往前欠了欠身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性:“丁义珍?陆省长,是不是弄错了?丁义珍虽然工作作风上有些问题,但这几年京州市光明峰项目的推进,他确实出了不少力。会不会是有人举报不实?”
陆乐延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达康同志,稍安勿躁。我也只是接到了季昌明同志的电话,具体怎么回事,等昌明同志来了再说。你是丁义珍的直接上级,如果没有问题,组织上也不会冤枉他,但该查的还是要查。”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
陆乐延看着李达康的动作,心里暗暗琢磨着。他对丁义珍的事情到底知不知情?在光明峰项目里他有没有参与?原剧里李达康对丁义珍的问题确实被蒙在鼓里,但现实中会不会有出入,陆乐延现在还不敢下定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季昌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步子沉稳但神色间带着一丝急切,他是反贪局局长陈海。
季昌明一进门就跟众人打了招呼:“陆省长、高书记、李书记、祁厅长,不好意思来晚了。”
陆乐延摆摆手:“别客套了,坐吧。昌明同志,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
季昌明和陈海在两旁的椅子上坐下。季昌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然后开口道:“陆省长,具体情况还是让陈海同志来说吧。他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这件事最高检那边是直接联系他的。”
陆乐延的目光落陈海身上,然后点了点头:“陈海同志,你说吧。”
陈海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陆省长,各位领导,情况是这样的。最高检反贪总局接到了一位商人的实名举报,举报对象有两个,一个是国土资源部的一位处长,另一个就是咱们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反贪总局那边已经开始对那位处长进行调查了,同时希望咱们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协助,对丁义珍同志采取拘留措施。”
陆乐延盯着陈海,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陈海同志,目前是只有那个商人的举报,还是说反贪总局那边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陈海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反贪总局那边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具体的证据材料还在整理中,很快就会发过来。”
陆乐延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向李达康,语气认真了几分:“达康同志,丁义珍是你的部下,京州市的副市长,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意见?”
“陆省长,首先我要做一个检讨。丁义珍是我京州市的副市长,如果他在工作中真有问题,那就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管理不严、失察,我有责任。”
陆乐延抬手打断了他:“检讨先不急着做,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我问的是,关于反贪局要拘留丁义珍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李达康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开口:“我的意见是,虽然目前已经有了一些证据表明丁义珍可能涉案,但我个人还是倾向于先由纪委出面,对丁义珍进行双规。原因有两个:第一,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而光明峰项目是汉东省的重点工程,投资巨大、涉及面广。如果我们直接让反贪局把他拘留了,消息传出去,投资商那边马上就会慌。万一引起大面积的外资出逃,光明峰项目就可能直接破产,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第二,由纪委出面双规,办案权就留在汉东自己手里,我们可以控制办案的影响范围,该查的查、该稳的稳。不至于让一个案子把整个京州的经济社会秩序都搅乱了。”
陆乐延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高育良:“高书记,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端着茶杯沉思了几秒钟,没有直接回答陆乐延的问题,而是看向陈海:“陈海同志,你是直接办案人员,是什么想法?”
陈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高育良会把问题抛回给他。
他看了一眼季昌明,迟疑着说:“这个案子原本就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案子,反贪总局那边也只是让我们反贪局协助。我个人觉得,既然上面有要求,我们应该配合……”
季昌明在旁边接过了话头:“陆省长,高书记,李书记,我的看法是这样的:不论丁义珍牵扯到了什么案件里,我们汉东省检都不好和最高检争夺办案权,以免陷入被动。最高检要办的人,我们如果强行压下来,以后工作上会很难做。”
高育良适时地开口了:“昌明同志说得有道理,这个办案权的问题确实要慎重。但达康同志刚才提到的风险也不能不考虑。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如果因为一个丁义珍就把整个项目搞黄了,那损失的可不只是京州一个市,汉东全省的经济增长目标都会受影响。要是不控制影响,万一投资商大面积撤资出逃,光明峰项目就彻底完了。”
陆乐延沉默了几秒钟。会议桌前的几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高育良和李达康刚才各说各的道理,但陆乐延心里清楚,这两人各自的算盘打得都响,李达康想保光明峰项目,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保自己;高育良主张慎重,但未必没有自己的小九九。
陆乐延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已经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不管高育良和李达康各自打着什么算盘,也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至少在眼下这件事上,把丁义珍案留在汉东自己手里,对陆乐延来说是最有利的选择。
原因很简单,他是汉东的省长,是现在汉东省最高级别的值守领导,任何发生在汉东地盘上的案子,最终的责任都要算到他头上来。如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一个手续不全的跨省办案指令把丁义珍带走了,日后出了乱子,上面问责下来他跑不掉。至于钟家因此失去了先手、侯亮平因此丢了功劳,关他什么事?反正是钟家的人违规在先,程序走不对就想来汉东摘果子,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心里有了决断,目光重新落回陈海脸上:“陈海同志,反贪总局那边的函件上具体是怎么说的?”
陈海坐在那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陆省长,反贪总局那边……还没有正式发函。是反贪总局侦察一处的侯亮平处长打电话过来的,说先让我们这边把人控制住,函件后续再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钟。陆乐延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果然,事情没有任何变化,侯亮平还是那副样子。原剧里他是这么干的,穿越到现实中他还是这么干的。
陆乐延看着陈海,语气沉了下来:“那刚才你说的‘反贪总局希望省反贪局协助’,这个‘反贪总局’指的具体是谁?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办公会议决定,还是反贪总局局长的指示,还是底下某个处长的个人电话?”
陈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季昌明,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是侦察一处的侯亮平处长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协助执行拘留。”
陆乐延把钢笔往桌上一拍,盯着陈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胡闹!没有正式函件,没有上级领导的正式指示,反贪总局的一个处长,打个电话就能命令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去拘留一个正厅级的干部?陈海同志,你也是老反贪了,你觉得这个程序走得通吗?”
陈海低着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陆乐延没有放过他,继续追问:“还有,这件事到底是反贪总局的正式命令,还是那个侯亮平个人的擅作主张?如果是反贪总局的命令,手续到不了,那也该有相关领导的电话过来打个招呼。沙瑞金书记不在,田国富书记不在,可我在。我这个代省长就在省政府里坐着,反贪总局要动我汉东省的正厅级干部,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这说得过去吗?”
季昌明在旁边叹了口气,他知道陆乐延说的句句在理,程序上侯亮平确实是大忌,陈海这回是被坑了。
陆乐延收回目光,不再为难陈海。他转向高育良和李达康,换了一副语气:“那先这样吧。既然手续不全、程序不对,那就由纪委先出面,将丁义珍留置起来。田国富书记不在省里,那就由京州市纪委先行操作。”
他顿了顿,又看向李达康和祁同伟:“达康同志,你安排一下,今晚就让市纪委的同志出动,把丁义珍控制住。同伟同志,公安厅配合京州市纪委的行动,同时注意封锁消息,不能让丁义珍提前得到风声。陈海同志,你们反贪局从旁协助,梳理现有证据,等手续补全之后,该移送检察院的就移送检察院,该立案的立案。”
李达康立刻点头表态:“好的陆省长,我马上给京州市纪委打电话安排,绝不会出纰漏。”
高育良也点了点头,应了一句:“我同意陆省长的安排。”
祁同伟跟着表态:“好的陆省长,我马上安排。”
陆乐延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议之后,站起身来:“那就这样,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季昌明也站起来往外走,陈海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笔,脸上的表情既不甘又无奈。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目光在陆乐延和季昌明之间来回移动。
季昌明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意思:别说了,走了。
陈海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起来跟着季昌明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