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梅嗔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软了下来。
“德行,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没断奶的娃娃似的黏妈妈。
不就是才一个月没回家吗,至于想成这样?
行了赶紧吃,吃完好跟着你姐出门。
你爸不是说你准备考县里的招教吗?
等以后上班了,天天在家吃住,有得你吃的。”
苏沅含着饭,哽咽着连连点头,脑子里嗡嗡的,其实半句都没听进去。
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留在这梦里,该多好。
她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外面的大门“哐当”一声推门响,大姐苏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苏瑶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件红色带圆片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裙,脚上踩着细跟皮鞋,挎着亮面小包。
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精明干练、不差钱的爽利劲儿。
正喝汤的苏沅看到她姐这副打扮,还没咽下去的汤差点儿喷了。
她一脸不可思议:“姐,你怎么打扮的这么复古?
不对呀,姐,你去做医美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年轻?还有咱妈……”
苏瑶哪有心思听苏沅瞎白活,她忙着呢,催着苏沅去换了衣服,拽着她就往外走。
“走走走,赶紧的,我下午还约了人打牌呢,别耽误我事儿。”
苏沅一脸茫然地被苏瑶拽上了她那辆QQ。
苏沅挠了挠头确定自己还是在做梦,她姐竟然开着她那辆不知道报废了多少年的QQ来载她,肯定是做梦。
苏瑶拉着苏沅到了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上。
电信大楼一楼的手机柜台前,苏瑶大手一挥,三千多块钱掏得干脆利落,给苏沅挑了台诺基亚经典直板机。
银灰色外壳磨砂质感,屏幕不大却清晰透亮,按键按下去扎实稳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结实。
出了手机店,两人又拐进旁边的百货商场。
裙子、衬衫、薄外套,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挑了一身新,苏瑶付钱时眼皮都不眨一下。
结完账,她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包塞到苏沅手里,挥挥手就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你自己慢慢逛,喜欢什么就买,不想逛了就打车回家。
姐还有事,先走了啊,对了,不许跟妈说我去打牌了。”
苏沅抱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站在百货商场门口,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紧,她整个人却像是浸在冷水里,从里到外都是懵的。
刚才她越想越不对劲,悄悄在大腿上使劲儿拧了自己一下。
尖锐的痛感顺着腿部神经窜上来,疼得她嘴角直抽抽。
她不放心又狠心掐了自己几下,结果每次都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忍着腿疼往上卷了卷,大腿内侧已经是一片乌紫的印子,指尖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她一抽抽。
不是梦。
竟然不是梦。
她僵在原地,看着非常复古的黑红配色的嘉陵摩托突突地从身边驶过,十分钟内过去了七八辆。
街道上带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不远处的音像店的橱窗里挂着周杰伦的海报,大喇叭里播放着《发如雪》。
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摩托车,街边小商贩的吆喝声,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拿着老冰棍从跟前跑过。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藏在枝叶里,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2006年,这是2006年,她刚刚拿到大学毕业证的那年夏天。
她竟然重生了!
苏沅顺着商场的水泥台阶蹲下去,把购物袋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骂了一句。
这操蛋的人生。
辛辛苦苦、按部就班地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以为总算能松口气了。
她欢天喜地收拾了行李去省城女儿家,想着帮着带带外孙女,享享天伦之乐。
结果就是下楼扔个垃圾的功夫,电梯厢猛地一坠,耳边只剩尖锐的风声和失重的晕眩,再一睁眼,就被扔回了二十年前。
没了就没了吧,活了大半辈子,酸甜苦辣都尝过了,也算没白走一遭,全当解脱了。
可老天爷偏不。
非得把人重新塞回二十岁出头的身子里,再重来一遍。
怎么,是嫌她上一辈子踩的坑不够多,受的累不够足,要拉回来回炉重造,再受一遍罪是吧?
说起来,年轻的时候谁没做过“重来一次”的梦?
考试考砸了拍大腿,要是能重考一次肯定能考好。
高考志愿填错了后悔,要是选个别的专业就好了。
相亲碰到不靠谱的人窝火,要是当初不见就好了。
买房买在最高点的心疼,要是早两年下手就好了。
可这种念头,就跟吃火锅时顺口说一句“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一样,不过是随口抱怨的场面话,叶公好龙罢了。
真要是把人生原封不动地再塞给你走一遍,光是想想那些熬不完的夜、受不完的气、操不完的心,都觉得喘不过气。
苏沅以前总觉得,人生就像她教了二十年的小学语文课本。
每一学期,翻到最后一页就是结局,没有附录,没有番外,更没有什么续集。
可命运偏就给她续上了,还续得猝不及防。
作为个标准的八零后,苏沅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简直是精准踩中了时代的所有大坑,结结实实摔了个鼻青脸肿。
小学六年,天天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书包上下学,带子勒得肩膀发红。
期末考双百分,是沈梅答应给她炖老母鸡的固定条件,差一分都不行。
初中三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天不亮就爬起来背英语单词,晚上写到十点多还在刷卷子。
三年下来,眼镜度数硬生生涨了两百度,鼻梁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高中就更不用说了,昏天暗地地学。
课桌上的复习资料堆得比下巴还高,翻开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早上起来枕头上总能落一层掉的头发。
那时候总觉得,熬过高考就好了,考上大学就解放了。
好不容易熬到高考,赶上大学扩招。
考大学是比以前容易了,可学费涨了,毕业证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