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稀里糊涂读完四年大学,英语四级、计算机三级、普通话二甲,毕业证、学位证、教师资格证……
七八个红本本摞在手里,沉甸甸的,但真到了毕业投简历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分量呢。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的多,有回音的少。
招聘会也跑了几场,挤在乌泱泱的人群里,一张张简历递出去,对方接过去连看都没看就搁在一边,一句回去等通知就把她打发了。
能板上钉钉录用她的是省城一家私立培训机构,月薪一千,不包吃住。
犹豫几天,她放弃了,不包吃住,这一千块钱,租房加水电就不剩啥了,这班不上也罢。
她想去的单位门槛高,张口就是985、211,她一个普通双非本科的毕业生,连简历关都过不去。
有一回她壮着胆子给一家还不错的单位投了份简历。
HR扫了一眼学校名字,直接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轻飘飘的,却像根针似的扎了她好几天。
妈妈沈梅在电话里劝她:“回县城吧,离家近点儿,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你爸打听了,县里今年招小学老师,带编制,稳当。”
苏沅躺在宿舍的上铺,盯着天花板发白的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
同宿舍的室友已经有两个签了工作,剩下一个还在等面试通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火车站买了张回老家的硬座票。
绿皮车晃晃悠悠走了四个多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再从田野变成县城灰扑扑的街道。
到家的时候妈妈沈梅已经炖好了排骨汤,爸爸苏向前接过她手里的皮箱拎上楼:“回来就好。”
在家啃了小半年书,笔试面试一路过关,她成了一名有编制的小学语文老师。
领到第一份工资条的那天,她站在学校走廊里看了好久,六百八十五块,还没当初嫌弃的那一千块高呢。
她把工资条折好塞进抽屉,隔天照常上课,照常批作业,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
这一教,就是二十年。
带不完的班级,批不完的作业,处理不完的家长里短,生不完的闲气。
家长群里永远有人在问作业是什么、孩子考了多少分、为什么座位又调了,消息多得手机嗡嗡响。
一年到头,也就寒暑假能喘口气,那是她仅有的盼头。
婚事是相亲相来的。
那会儿她已经二十六了,沈梅嘴上不说,心里急得不行,托了亲戚朋友到处张罗。
赵鹏是学校一个同事介绍的,在县职高教体育。
人长得周正,个头也不低,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国泰民安脸”,看着就踏实可靠。
苏沅大学时谈过一场短暂的恋爱,心里喜欢的是眉眼清朗、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男孩子。
她对赵鹏不怎么来电,但父母说他工作稳定、人老实,适合过日子。
沈梅私下里跟她念叨:“好看能当饭吃?过日子讲究的是本分、是靠谱,你别学你大姐犯糊涂。
当初她看上了你姐夫王海涛的脸,寻死觅活要嫁给他,结果呢,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干啥啥不行。
因为他爱结交三教九流的性子,没少闹出事端来。
你姐跟着他,没少收拾烂摊子,我和你爸想起来,都替你姐难受。”
她想父母是过来人,看人总不会错,就点了头。
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情节。
见了三次面,吃了两顿饭,一起看了场《天下无贼》,两边父母坐下来一合计,这门亲事就定了。
订婚那天赵家来的人不多,他两个哥哥坐在桌边喝酒。
两个嫂子一直在旁边嘀咕什么,声音不大,但苏沅隐约听见“彩礼”两个字。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才知道,那嘀咕就是冲着她来的。
赵鹏家在农村,条件一般,两个哥哥都结了婚,两个嫂子都是厉害的主儿。
他父母年纪大了,种地挣的那点钱,两个大儿子盖房结婚,小儿子读大学,这些年别说攒下钱了,还欠了一屁股饥荒。
苏沅是结婚后才知道,订婚和结婚的彩礼,赵鹏父母一分没掏,全是赵鹏自己借的。
就这样他两个嫂子还有意见,说彩礼给得太高,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了好几回。
她们只说彩礼高,怎么不提苏沅妈给的陪嫁多呢?
那几年沈梅心疼闺女,明里暗里贴补了不少,除了给钱,但凡家里有的,米面粮油、新被褥、锅碗瓢盆,样样都往他们那边搬。
结婚后,赵鹏的工资苏沅一分没见过。
刚开始他要还外债,每个月工资刚到手就转走了,家里开销全靠苏沅那点死工资撑着。
后来他爸生病住院,他妈心脏不好,吃药、下支架,哪一样他都得出钱出力。
苏沅偶尔问一句钱的事,赵鹏就皱着眉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慢慢的,她就不问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杯温白开水,不甜,甚至有点苦,喝下去凉飕飕的。
要不是有父母和大姐时不时贴补,日子早就过成了一地鸡毛。
再后来是买房。
福利分房的年代早过了,两个人工资和公积金少得可怜,赵鹏还欠着债,房价却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涨。
苏沅每回路过街边那排售楼广告牌,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就发紧。
为了凑首付,她节衣缩食,整整三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同事约她逛街,她总找借口推了,其实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翻来覆去就那两件外套。
最后还是靠爸妈和大姐帮衬,才勉强凑够,签了二十年的贷款合同。
苏沅至今记得那天从银行出来,攥着还款计划表,算了算每月要还的数目,快抵上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那时候她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辈子,算是交代在这张纸上了。
后来有了女儿。
公婆嫌弃是女孩,借口家里忙,没法来带孩子。
妈妈沈梅二话没说就接手了,连孩子的奶粉钱尿布钱全包了。
苏沅心里过意不去,沈梅摆摆手说:“我乐意给我外孙女花,你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