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沅精神恍惚的模样，沈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着几天都没睡好觉。
晚上关了灯，她侧身跟苏向前嘀咕：“你说沅沅到底怎么回事？
从上回跟她姐逛街回来就不对劲，蔫头耷脑的，跟霜打了似的。
我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总觉得她这状态不对，不像是普通中暑。”
苏向前被她说得也心里发毛，想了想说。
“会不会是那天逛街中暑还没好，第二天又跟着你回老家吊孝撞见啥了？
她以前就胆子小，那种地方人多眼杂的，保不齐……”
沈梅听了更睡不着了，翻身坐起来。
“你说得对，她打小就八字轻，小时候动不动就吓掉魂，你忘了？
四岁那年晚上哭了一宿不睡觉，后来还是咱妈找村里老太太给叫的魂。”
苏沅是家里老小，又是早产，打小身子就弱，比同龄的孩子轻了不少，抱在怀里像只小猫。
苏向前和沈梅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半点委屈都舍不得她受。
她小时候但凡发个烧、闹个肚子，沈梅能整宿不睡守在她床边。
偏偏这孩子又是个胆子小的，小时候被鞭炮声吓哭过，被邻居家的大狗吓得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家里人都知道她这个毛病。
沈梅越想越觉得八成是撞上什么东西了，第二天一早请了假，说什么也要带苏沅去城南找个老太太叫魂。
苏沅被沈梅拉着出了门，心里哭笑不得，却也没挣扎。
城南那条巷子窄得很，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皮斑斑驳驳的，露出一块块红砖。
老太太家在巷子最深处，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框上贴着张褪了色的红符。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正对着门的墙上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牌位，前面摆着香炉和几样供果。
屋子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混合着燃香的味道。
沈梅熟门熟路地跟老太太打了招呼，拉着苏沅在屋里的小马扎上坐下。
老太太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蓝色对襟褂子。
她先是盯着苏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了几句苏沅听不清的话，然后点起三炷香。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香气浓得有些呛人，苏沅忍不住咳了两声。
老太太又拿出一张裁好的红纸，在苏沅头顶上方慢悠悠地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很快，音调忽高忽低，像唱歌又像念经。
换作以前，苏沅是半点不信这些的，只当是封建迷信。
可这会儿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红纸在头顶转圈，闻着浓烈的香火味，心里竟也有些恍惚。
连重生这种事都遇上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科学不科学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叫了魂，老太太又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里头包着黄纸灰和几粒白米，嘱咐沈梅回家用开水冲了洒在苏沅房间里。
沈梅千恩万谢地付了钱，拉着苏沅出了巷子。
回家路上沈梅怕她热，专门拐到小卖部给她买了根老冰棍。
苏沅攥着冰棍走在沈梅旁边，看着她妈微微发福的背影和鬓边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冰棍在太阳底下化得滴了一手。
叫魂回来那天晚上，苏沅起夜去楼下倒水，光着脚踩在楼梯上轻手轻脚的，怕吵醒爸妈。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苏向前压得很低的声音。
“城南那个老太太，到底管不管用啊，沅沅看着还是没精神，饭也吃得少。
要不……咱们抽个空，带孩子去江县试试？
我听学校好几个同事说，江县有个神婆看得可准了，比城南这个有名气，叫魂也灵验。
就是路远点，得开两个小时车……”
沈梅叹了口气，声音同样低：“有用吗？别到时候白跑一趟，折腾孩子。”
苏向前急得提高了点声音：“试试总比不试强吧？
你看沅沅现在那个样，我心里不踏实……”
苏沅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墙，鼻子猛地一酸。
我的亲爸，您可是教了一辈子政治、在讲台上批判了半辈子封建迷信的中学副校长啊，您那唯物主义的坚定立场呢？
怎么轮到自己闺女，就什么原则都没有了？
一想到要被爸妈带着大老远跑到江县，被神神叨叨的老太太围着念叨半天，苏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行，绝对不行。
她不能让他们再操这份心了。
不就是重活一回嘛，轻车熟路，再不济，也能比上一世有进步吧。
最起码上辈子踩过的坑，这辈子不会再陷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沅就起了床，把自己屋里和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拖了两遍，窗户打开透了气。
等沈梅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屋里亮堂堂的、小闺女正蹲在茶几旁擦灰。
整个人精神头跟前几天判若两人，短发扎起来了，眼神清亮亮的，甚至还主动问了一句。
“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沈梅愣了一下，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苏向前从卧室走出来，看见这情形，跟沈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愣了好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沈梅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的第一个笑，走过去摸了摸苏沅的脑袋。
“哎哟，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吓我一跳。
快来吃饭，今天熬的小米粥，还给你煎了个荷包蛋。”
苏沅应了一声，去洗手间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
她抬头看见爸妈并肩坐在对面，苏向前端着粥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沈梅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念叨着说中午要炖排骨、下午去买西瓜。
苏沅埋头吃着，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弯了一下。
城南的老太太有没有本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爸妈想要的就是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蔫头耷脑的。
为了这个，她也得打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