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立春点了点头,神色不急。
“群峰同志说的有道理。
干部稳定很重要,但发展更重要。
吕州这两年的经济数据,大家也都看过。”
他翻开材料,语气平直。
“去年吕州GDP增速在全省靠后。
今年上半年,不升反降。
招商引资几个重点项目推进缓慢,城市建设也没有达到省委预期。”
一名常委看了看材料,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数据确实不好看。
可熟悉吕州的人都知道,吕州很多经济项目实际由李达康主抓。
现在把账全算到高育良头上,并不公平。
梁群峰当然也清楚。
“吕州经济工作,市政府承担主要职责。
不能因为经济数据波动,就简单否定市委书记的履职能力。”
赵立春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
“市委书记是地方第一责任人。
党总揽全局,协调各方。
经济发展出了问题,一把手不能说自己没责任。”
这话从组织原则上讲,挑不出毛病。
会场里的几名常委都低头看材料,没有贸然接话。
梁群峰脸色冷了些。
“高育良同志政治素质过硬,法学功底扎实,组织能力也强。
就算要调整,也该充分酝酿,不能临时拿出来定。”
赵立春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这次不是处分,也不是否定一切。
省委考虑的是人岗相适。
高育良同志搞政法工作有优势,让他回到更适合的位置,也算发挥所长。”
吴春林适时补充。
“方案里没有安排高育良同志离开领导岗位,也没有降低职级。”
几名常委这才听明白。
赵立春并不打算把高育良一棍子打死。
他要做的是摘掉高育良吕州市委书记的位置。
不让他主政一方。
梁群峰沉声问。
“具体准备怎么安排?”
赵立春合上材料,给出最终意见。
“高育良同志不适合继续主政吕州。
省委的考虑是,不将其调离核心体系、也不贬去教书,而是调任其他地市担任政法委书记。”
在场常委全都停住了动作。
高育良这个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变了。
谁都听得出来,赵立春这不是普通调整。
吕州经济数据不好,的确能拿来说事,可把高育良从市委书记位置上拿下来,
再调去别的地市当政法委书记,这里面的针对味道太重了。
梁群峰的脸色彻底沉下。
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看向赵立春。
“立春同志,这个安排,我不能同意。”
梁群峰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名常委心头一紧。
梁群峰平时很少在常委会上把话说死。
可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顶了省委书记。
赵立春坐在主位,神色还算平稳。
“群峰同志,有不同意见可以谈。
常委会本来就是集体研究。”赵立春端起茶杯,语气放得很慢。
梁群峰没有接这个台阶。
“那我就谈清楚。”
他身体前倾,目光压住全场,“吕州经济有问题,这不是高育良一个人的责任。
市政府抓经济,李达康是市长,他在吕州很多项目上独断专行,
绕过市委,架空班子,破坏团结,这些情况省委不是不知道。”。
吴春林低头看材料,没敢插话。
旁边几名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都有些不自然。
这些话大家心里明白,可没人愿意在会上挑破。
梁群峰今天挑破了。
“现在吕州数据不好,就只问责市委书记。
李达康主抓的项目出了问题,反倒一句不提。
立春同志,这样处理干部,下面的人会怎么看?
以后地市班子还怎么讲民主集中制?”
梁群峰的声音更硬了。
会议室一片安静。
有常委端起茶杯,却半天没喝。
也有人翻动文件,可纸页只翻了一半就停下。
大家都看出来了。
赵立春要拿掉高育良,梁群峰绝不愿意白白让步。
赵立春放下茶杯。
他没有发火,反而轻轻点头。
“群峰同志的意见很尖锐,也很重要。
吕州班子的问题,省委确实要全面看待。
今天这个方案,也不是说高育良同志有严重错误,更不是处分。
我们只是从全省干部布局出发,研究一个建议。”。
他把“建议”两个字咬得很稳。
这一句话,把会场里快要顶起来的火气压下去不少。
赵立春继续说道:“常委会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
大家都可以发表意见。
对李达康同志的问题,省委以后也可以专题研究。
今天先讨论高育良同志的任用方向,不要把所有问题都混在一起。”。
这就是控场。
把矛盾从“赵立春报复高育良”,压回“常委会集体研究”。
把梁群峰的怒火,从正面冲突里往程序里引。
梁群峰当然听得懂。
他更清楚,真在会上撕破脸,未必能保住高育良,还可能让赵立春抓住他护短的口实。
短暂沉默后,梁群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建议暂停十分钟。
干部问题关系重大,我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
梁群峰语气收了些没有退让。
赵立春看了他两秒,随即点头。
“可以。大家休息十分钟。”。
会议一暂停,常委们陆续起身。
没人多说废话。
有人去了走廊,有人去了洗手间,也有人留在会议室里喝茶。
梁群峰没有耽误,出了会议室后,直接走到僻静处,拿出手机拨给高育良。
电话很快接通。
“老书记。”高育良的声音很稳。
梁群峰压着火气。
“育良,常委会上在研究你的调整。
赵立春要把你从吕州市委书记位置上拿下来,调去别的地市任政法委书记。
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高育良没有装糊涂。
“老书记,事情不复杂。
赵瑞龙数次到吕州找我,想拿美食城项目,送过字画,
也暗示过人事好处,都被我拒了。”。
梁群峰眉头一皱。
“赵瑞龙亲自去的?”。
“是。”
高育良回答得很干脆,“后来赵立春同志亲自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也是这个项目。
我还是那句话,项目合规就走程序,不合规就过不了。”。
梁群峰闭了闭眼。
他这下全明白了。
这不是吕州经济问题。
这是赵家项目被卡了。
赵立春今天拿经济数据开刀,表面上是干部调整,实际上是给儿子清路。
梁群峰压低声音。
“育良,你呀,还是太书生意气。
官场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你挡了赵瑞龙的财路,也等于驳了赵立春的脸面。
他是省委书记,他要动你,手里有的是理由。”。
高育良站在吕州办公室窗前,手指轻轻压着桌沿。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反而更加清醒。
“老书记,我知道他会动我。”。
梁群峰愣了一下。
“你知道?”。
“从赵瑞龙离开吕州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
高育良语气平静,“但这一步,我必须走。
赵家的船不能上。
现在不上,将来就更不能回头。”。
梁群峰听着这句话,心里一沉。
他忽然觉得,高育良变了。
以前的高育良稳重,有学者气,也懂政治分寸。
可现在这个高育良,不只是稳。
他像是提前看见了很多事。
梁群峰沉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在会上可以继续顶,但赵立春已经把调子定了。
真要硬拦,未必拦得住。”。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