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听寒以为自己听错了。
面前这个女人,衣领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她歪着头看他,表情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一件跟买菜差不多平常的事情。
嫌钱少?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他沈听寒,十二岁登基,十四岁亲政,翻手之间能让三品大员人头落地——如今坐在一间漏雨的破庙里,被一个女人用十两银子砸在脸上,还问他嫌不嫌少。
常德缩在墙角,脑袋几乎埋进了胸口。
他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看见主子的表情,会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被秋后算账。
房梁上的影一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随时准备等一个眼神就动手。可底下那位始终没有任何指示。
沈听寒垂着眼帘,盯着桌上那两锭银子。
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把那两锭银子推到一边。
温窈皱眉:“什么意思?”
“不够。”沈听寒平静地说。
温窈一愣,随即乐了。
看不出来,这穷书生还挺会讨价还价。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第三锭银子,摞了上去。十五两。
沈听寒看了一眼,还是摇头。
“你——”温窈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干脆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二百两。先付一半,完事之后另外一半。”
沈听寒拿起那张银票,借着油灯细细端详。
不是在看面额,而是在看票号。汇通钱庄,京城最大的银号,能用这家钱庄银票的,非富即贵。
他把银票放下,抬头看向温窈。
“你要的不只是陪一晚。”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窈大大方方地点头:“对。我要你给我一个孩子。”
屋里又安静了。
常德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闷哼,整个人背过身去对着墙壁,肩膀剧烈颤抖。
沈听寒的目光从银票上移到温窈的肚子上,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荒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有夫家。”他又用了陈述句。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穿着夜行衣,但发髻是妇人样式。而且她方才进屋时,身上那股淡淡的花烛香还没有散尽。
温窈的笑容淡了一瞬。
“这不关你的事。”她重新翘起二郎腿,抱起双臂,“你就当我是个来烧香的香客,事成之后各走各路,谁也不认识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不用怕被牵连。孩子会姓别人家的姓,你只需要——”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出点力气就行。”
出点力气。
沈听寒慢慢品着这四个字,差点被气笑了。
这个女人,是真把他当成一只任人挑选的种马了。
他应该把她丢出去。
可是暗中有赵太傅的眼线盯着青凉寺,他不能动用武力。而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温窈身上——这个女人深夜独闯荒山破庙,出手就是二百两,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无畏。
她背后一定有故事。
而这个故事,或许比他每天看的朝堂密报有趣得多。
“你可想清楚了。”沈听寒慢慢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警告,“这种事,一旦做了就不能反悔。”
温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沈听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高度差在铜镜前也练过——她要的就是这种俯视的压迫感。
“你这书生,怎么比我还磨叽。”
她伸出手,一把扯住沈听寒的衣襟,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沈听寒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或者说,他完全可以挣开,但他没有。他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床柱上。
他低头看她。
她仰头看他。
油灯在身后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温窈这才发现,这个书生虽然看着清瘦,但比她高了一个头。她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底映着烛火,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潭底下翻涌。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退缩。她今天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害羞的。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她问,两只手已经摸上了沈听寒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布带。
沈听寒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大场面。边关告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摆在龙案上,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此刻他盯着那双解开他腰带的手,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这不对。
他是皇帝。
这种事应该是他主导才对。
但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按套路来。她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他的衣襟,动作里没有丝毫羞涩,反而带着一股子办事的效率感。
沈听寒深吸一口气,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温窈抬头:“又怎么了?”
沈听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该说什么?
——朕是皇帝,你不能这样对朕?
——就算要行周公之礼,也应该由朕来主导?
说出来就暴露了。
他只能闭嘴。
温窈以为他又在害羞,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别紧张,交给姐姐就行。”
这一拍,把沈听寒最后一丝体面也拍碎了。
他堂堂天子,被一个女人拍着脸叫“别紧张交给姐姐”。
影一在房梁上死死咬住后槽牙,刀已经收不住了——但那位还是没有给手势。他只能把刀重新插回鞘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油灯在桌上跳跃了几下。
常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禅房,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把里外的世界分隔开来。外头雨声如瀑,屋里却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窈后退一步,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书生。
他的青衫已经被她扯开大半,露出底下的里衣。里衣也是旧的,洗得薄薄的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出底下的轮廓。比预想中要结实,不像一般的文弱书生。
“你是不是练过?”她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
沈听寒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微哑:“挑水劈柴算不算?”
温窈放心了。
穷书生嘛,干点粗活也正常。
她不再废话,吹灭了油灯,推着他倒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榻上。
黑暗中,沈听寒听见她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你也算我挑中的人,别让我失望。”
……
一夜荒唐。
温窈在天快亮的时候睁开了眼。
她躺在硬木榻上,浑身酸痛,头顶是破了洞的旧纱帐。身边那个书生背对着她,呼吸绵长,似乎还在睡。
她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晨光打量他的侧脸。
睡着的时候更好看。眉头舒展开来,没有了昨晚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温窈在心里又给他加了几分。
长得好看、身体不差、性子又软——这样的穷书生,百里挑一。
要不是她已经嫁了人,差点想多包他几个月。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把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穿好。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剩下的那一半银票,连同一张百两的面额一起,折了折,塞进书生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破青衫里。
想了想,又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小锭碎银子,搁在桌上。
这锭是额外的。
算小费。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沈听寒的脸。没用力,像是在逗一只睡着的猫。
沈听寒的眼皮动了动。
“书生,”温窈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低地落在他耳边,“活儿不错,明晚我还来。”
说完直起身,拎起角落里晾了半夜还没干透的灰斗篷,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木门半敞着,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碎银子微微发亮。
沈听寒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明如镜,没有半点刚刚苏醒的迷蒙。他就这样睁着眼睛躺了片刻,然后缓缓坐起身,从青衫里摸出那几张银票。
二百两。
外加桌上那锭碎银子——三两多。
他盯着手里这摞纸,表情晦暗不明。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影一从房梁上翻下来,单膝跪在榻前,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主子,”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属下无能。昨夜——”
“闭嘴。”沈听寒的声音很平静。
影一立刻闭嘴。
沈听寒把银票一张一张地捻开,二指宽的票子,汇通钱庄的戳印清晰可见。能拿出二百两现银和汇通银票的人家,京城里不超过五十户。再剔除与宁国侯府沾亲带故的,范围还能进一步缩小。
他把银票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的影一。
“查。”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影一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把她的底细给朕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