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温窈赶到正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丫鬟婆子小厮,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但没人敢进去——刘氏的贴身嬷嬷守在门口,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让一让,让一让。”春桃在前面开路,用蛮力分开了人群。
温窈挤到前面,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刘氏蹲在墙角,裹着一条毯子,浑身抖得像是筛糠。她头上包了一块青布头巾,歪歪扭扭的,露出左半边正常的发髻。但右半边——从太阳穴到后脑勺,头皮剃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反着青光。
温窈嗑瓜子的手顿了顿。
她预料到会出点事,但没想到这么刺激。
“母亲!”温窈把瓜子往春桃手里一塞,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冲了进去,“您这是怎么了?谁干的?快来人啊!请大夫!”
她的关心来得无比真诚,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一丝哭腔。
刘氏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温窈。她本能地觉得这事跟眼前这个新媳妇脱不了干系——可她又找不到任何理由。这个小庶女嫁进来才两天,无权无势,上哪儿去找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侯府剃人头发的能人?
唯一的解释是,她真的撞了邪。
“你出去,”刘氏声音嘶哑,“都给我出去。”
温窈被“赶”了出来,脸上挂着一个委屈的表情,脚下却走得格外轻快。等回到东厢房关上门,她一把抓过春桃手里的瓜子继续嗑,眼珠子转了又转。
“春桃,你说这老妖婆得罪谁了?”
春桃摇摇头:“反正不是咱。咱们哪来这本事啊。”
“也是。”温窈吐出一片瓜子壳,若有所思,“但不管是谁干的——干得漂亮。”
她本以为这事跟自己没关系,搬个小板凳看戏就完了。可当天下午,麻烦就找上了门。
刘氏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敲开了东厢的门。嬷嬷姓赵,跟了刘氏二十年,是刘氏身边最得脸的老人。她站在门口连礼都没行,下巴抬得老高:“少夫人,夫人说了,府里遭了邪祟,要请白云观的高功来做法。一场法事五百两,府库银子凑不齐,先借少夫人的嫁妆周转一番。”
温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借嫁妆?
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嫁妆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私产,按大庆律法,夫家不得擅动。刘氏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直接派个奴才来“借”。
“赵嬷嬷,”温窈放下茶盏,笑容温和又无辜,“我那些嫁妆都是些不值钱的粗笨东西,哪有五百两现银?要不您回去跟母亲说说,我一个晚辈,嫁妆本就不多——”
“少夫人,”赵嬷嬷直接打断了她,皮笑肉不笑,“夫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这侯府里,还没有夫人说了不算的事。”
说完转身就走,连礼都没行。
温窈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门外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院门口——这不是来商量的,这是来守着她的。
“小姐,”春桃急了,“她们这是明抢啊!”
温窈没说话。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嫁妆里有现银三千两、银票八千两、金锞子五十个。这些东西要转移,至少需要三辆马车和两天的准备时间。但现在门口有婆子守着,后院墙外也不一定安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咬紧了。
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刘氏一句话就要拿走,她还没有说不的权力。在侯府这种地方,没有儿子撑腰,她这个世子夫人就是个摆设。
温窈的手指在窗棂上越攥越紧。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风吹过树梢。但天边明明没有风——只是西边天角下冒出了一缕烟。
青凉寺。
沈听寒从密折堆里抬起头。影一已经单膝跪在了案前。
“主子,”影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刘氏要动少夫人的嫁妆。”
沈听寒翻纸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眼,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细说。”
“赵嬷嬷去向少夫人‘借’嫁妆做四十九日法事,一场五百两。少夫人不肯,赵嬷嬷留了人,那两个婆子守在院门口,还另派了小厮盯住了后墙。”
沈听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密折合上,搁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库房。”他开口了,“宁国侯府的库房,公库和私库是分开的?”
影一反应很快:“是。东库是公中产业,西库是刘氏的私库,紧挨着。少夫人的嫁妆昨天刚被运进西库靠东的隔间。”
沈听寒点了一下头,拿起另一本密折,语气随意得像是让影一去帮他倒杯茶:“把西库烧了。火烧起来之前,把靠东隔间的东西全部搬走。搬干净。”
影一抬头:“主子的意思是——”
“烧错方向,只烧刘氏的私库。”沈听寒蘸了蘸朱砂,在纸上写下一个“准”字,“公库不动。这样一来,宁国侯谢天成不会追查——烧的是他夫人的私产,不是侯府的公产,他乐得看热闹。”
他搁下笔,补了一句:“那些贪污的赃款,也在私库里吧?”
影一:“是。刘氏在宁国侯府盘踞多年,私下贪墨的不下十万两,全锁在私库密室里。”
“那就不用留了。至于温窈的嫁妆——”沈听寒的嘴角微微一弯,“她攒那点家底不容易,别让她心疼。”
影一心领神会:“属下以何人为噱头?栽赃给赵太傅的眼线?”
沈听寒想了想:“不用栽赃。烧得干净些,什么线索都别留。让他们猜去。”
当夜亥时。
守夜的更夫刚敲完第三遍梆子,侯府西角就冲起了一团亮红色的火光。最先冒烟的是西库的屋顶,然后是窗户纸,然后是木门——所有能烧的东西都在同时燃烧,速度快得不像寻常失火。
温窈是被春桃摇醒的。
“小姐!库房着火了!”
温窈一骨碌爬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扑到窗前。推开窗户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西边整个天空都是红的。
“救火!快救火!”
“敲锣!快敲锣!”
“去厨房提水——”
侯府乱成了一锅粥。小厮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丫鬟们尖叫着躲避溅出的火星,连侯爷谢天成都披着一件外袍赶到了院子里。
但火太大了。
大到任何扑救都来不及。
温窈看着冲天的大火,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嫁妆还在库房里。那是她全部的家底,是她用来在侯府立足的全部底气。她推开春桃的阻拦,光着一只脚就往外跑。
跑到半路,她被守在路边的赵嬷嬷拦住了。
赵嬷嬷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少夫人还是别过去了。火势太大,夫人说了,各凭天命。”
各凭天命。
温窈盯着赵嬷嬷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甩开赵嬷嬷的手,一个人站在通往西库的甬道尽头。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鼻尖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那些嫁妆折成现银是多少——两万两,加上田契和铺面的契书,加上母亲留给她的那对翡翠镯子——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直到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小姐……咱们箱子的锁扣,被人撬开了。”
温窈倏地转过头:“什么?”
“不是烧掉的。”春桃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惊骇和困惑,“锁扣是从外面掰断的。箱子是空的。火还没烧到咱们那个隔间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就已经被人搬空了。”
温窈张了张嘴。
她的嫁妆被人搬走了。
在着火之前。
不是烧了,是偷了?
她站在甬道尽头,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心里有太多疑问翻涌——谁干的?为什么只搬她的?刘氏知不知道?还是说……这火根本就不是意外?
还没等她想明白,西库那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主梁塌了。火星四溅,浓烟翻滚着冲向夜空。风是往西吹的,东面公库丝毫未损。
天亮之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准确地说,是在烧无可烧之后自己熄灭的。
温窈站在废墟前,看着眼前这片被烧成焦炭的残垣断壁。烧得真干净。梁柱只剩几根黑炭,瓦片碎了一地,连墙根的石基都被熏成了焦黑色。
废墟中央,几个仆从正在清理现场。他们用铁锹翻开瓦砾,底下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几十口樟木箱子,被烧得面目全非,箱体崩裂,里面焦黑的碎屑散了一地。
是刘氏的嫁妆。
三十年前的绫罗绸缎、景德镇瓷器、金银首饰、古董字画,全都烧成了灰。连那几口沉重的樟木箱子都没留下——樟木虽然抗蛀,却不禁烧,在高温下崩成碎片木屑。
还有更刺激的。
一个家丁翻开一块碎瓦,底下露出几只融成一团的银锭,被高温熔成了大大小小的银疙瘩,里头还嵌着黄铜的杂质——这是刘氏暗中放印子钱的标记,往外放债时事先做过手脚的假银子。
还有账册。火苗在铁皮箱的边缘没烧进去,幸存了几页。上面记的不是正经的流水账目。某年某月某日,收罗御史古玩十二件,折价三千两。某年某月某日,扣戍边抚恤银一角……
刘氏被两个婆子架着站在废墟前,头上还包着那块青布头巾。她的脸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红,最后变成了死灰一般的惨白。
那张脸抽搐了几次。嘴巴张开又闭上,喉咙里发出格格格的响声。
然后她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婆子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温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手指摩挲着袖袋里那袋没吃完的五香瓜子。
一个早晨连着两场大戏,她的瓜子都快不够嗑了。
刘氏刚要被人抬走,甬道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怀玉来了。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袍子,头发都没梳好,显然是刚从柳如烟床上爬起来。他拨开人群,目光扫过废墟,然后直直地锁定了温窈。
“温窈!”他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你好毒的手段!连库房都敢烧?你以为这样就没人治得了你了?!”
温窈眨了眨眼。
她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着谢怀玉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戏比刚才那场还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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