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穿行,港城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冷白色的、炫彩的,从车窗上一格格地滑过去,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车厢里却安静得过分。
许意浓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服帖地斜过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她的眼睛老老实实地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每飘一次,就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要命。
这个男人的侧脸比正脸还好看。
街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像是给那张脸打了一层柔光滤镜。高挺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简直是造物主炫技的杰作,下颌角的弧度锋利而不失流畅,喉结微微凸起,在衬衫领口上方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起伏。
许意浓默默地把目光掰回来,在心里念了一遍清心咒。别看了。这是盛淮舟。港城首富。你的协议老公。你马上要卷铺盖走人的人。看了也白看。但她那颗心脏不太听话,还是跳得比正常频率快了一点点。
偏偏她表面上还得装得云淡风轻,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仿佛旁边坐着的不是一个行走的荷尔蒙制造机,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网约车司机。
跟许意浓这边的暗流涌动不同,盛淮舟的沉默是另一种质地。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指节修长而有力,手腕上戴着一块她叫不出牌子的腕表,表盘在暗光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上,表情淡淡的,看起来在专注地开车。
但他其实根本没怎么看路。
他的脑子里在复盘另一件事。
十五天前。
盛淮舟的记忆一向很好,这是他能在商场站稳脚跟的底层能力之一。从多年前的某个合同条款细节,到上周某次会议的某个数据偏差,只要他想调取,那些信息就会像电脑检索一样精准地浮现出来。
所以他对那天的每一个画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而疲惫。他站在肿瘤科主任的办公室里,身后跟着两名律师和一名助理,阵仗大得像是来谈一笔并购生意。
主任医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对这位港城最年轻的首富,语气不自觉地就矮了三分。
“盛先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患者。”主任把一份病历推到他面前,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CT片子,上面显示着一个胰腺的轮廓,边缘有一块不规则的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蚕食过一样,触目惊心,“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说实话,时间不多了。”
盛淮舟拿起那份病历,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上扫过。
许意浓。二十岁。胰腺癌晚期。预计生存期不超过十五天。
“您确定?”他问。
“确定。”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疲倦和无奈,“她这个情况,说白了就是……活不过半个月了。家属那边已经签了放弃积极治疗的同意书,现在就是姑息治疗,减轻痛苦为主。盛先生,您要是真的打算跟她结婚的话,我建议您……提前准备后事吧。”
盛淮舟把病历合上,放在桌上。
“带我去见她。”
病房在走廊的尽头,一间单人间,窗户对着医院的内部花园,但花园里的树已经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得萧索而落寞。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瘦。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手背上青筋毕露。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生命力,只剩下一具薄薄的躯壳。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身体,只有肉体还在靠着仪器的滴答声勉强维持运转。
盛淮舟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她的床边坐下。
“许小姐。”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对上他的视线,动作迟缓而费力,像是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我叫盛淮舟。我有一个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我的情况你应该略有耳闻。三个孩子,没有法定配偶,无法办理正式领养手续。我需要一个妻子来完成领养资格的认定,时间越快越好。”他顿了顿,“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婚礼、手续、证件,所有的一切我会安排妥当。作为交换,我会承担你余下的全部医疗费用,并且在你过世之后,以盛家的名义为你操办后事。”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但他知道,对于一个临终的病人来说,虚情假意的客套和同情才是最残忍的东西。他给出的是一个交易,筹码清晰,条件明确,接不接受,全在她自己。
床上的女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可能是感激,可能是释然,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回光返照。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砂纸摩擦过玻璃。
“……好。”
第二天,他们在医院的小会议室里签了结婚协议。来见证的除了律师,还有一位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以盛家的能量,让婚姻登记上门服务不是什么难事。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涂鸦。盛淮舟在旁边看着,等她好不容易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接过笔,在她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盖了章,婚姻登记就算完成了。
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比一场商务签约还要简短。
签完字,盛淮舟当天下午就飞了瑞士。海外分公司出了点状况,需要他亲自坐镇处理,这一走就是半个月。出发前他问过医生,医生说十五天是最大限度的估计,实际可能更快,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他做好了。
他甚至让助理提前联系好了殡仪馆,安排好了后事的流程,一切都是按照盛家少奶奶的规格来办的。他想得很清楚,虽然这段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但许意浓帮了他一个关键的忙,让她走得体面一点,是他应该做的。
至于感情,谈不上。
他只是觉得,做人要守信。
然后他提前结束了瑞士的工作,坐了十二个小时的航班飞回港城,落地的时候是今天下午。他原本打算先回家看一眼三个孩子,然后让助理联系医院,确认一下许意浓的后事安排。
结果助理支支吾吾地告诉他——
“太太不在医院。”
“她去派出所了。”
盛淮舟当时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
一个胰腺癌晚期、被医生判定活不过十五天的临终患者,去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