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世的顾乘风,风里来雨里去,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了一辈子。
他见过的犯罪分子犹如过江之鲫,狡诈的、凶残的、心理变态的,不计其数。
但在所有罪犯里,最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只有一种人——人贩子。
盗窃毁财,杀人害命,而人贩子毁灭的,却是一个甚至数个家庭几十年的活路与希望。
那种亲人骨肉生离死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能把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彻底拉进无底深渊。
眼前这个坐在塑料椅上的女人,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令顾乘风作呕的腐臭味。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虽然破旧,但顾乘风眼毒得很,一眼就看出这根本不是长期干农活磨损出来的自然陈旧,倒像是故意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伪装身份的道具。
更反常的是,此时正值盛夏,酷暑难耐,这女人却用一件极其粗糙且肮脏的旧外衣,将那三岁大的小女孩裹得严严实实。
捂得这么严,无非是为了遮挡孩子身上那套扎眼的高档名牌童装,防备引起路人的注意!
再看那孩子,白白嫩嫩,皮肤细腻得像瓷娃娃,跟这个满脸横肉、贼眉鼠眼的中年泼妇没有半点血缘上的相似度。
“没跑了,百分之百是人贩子!”
电光石火之间,顾乘风原本还“剧烈痛苦”的身子猛地一弹,一记铁大奔儿死死按住了女人的肩膀,大吼道:
“别动!警察,你被捕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老刘也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
他二话不说,腰间“唰”地亮出冰冷的手铐,整个人借着惯性泰山压顶般砸了过去,配合着顾乘风将女人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只听“咔哒”一声,钢铐咬死!
“老实点!动一下老子废了你!”老刘怒目圆睁。
诊室里的几个医生、护士和排队挂号的病患家属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傻了。
好在顾乘风身上的警服和刚才那声威严的暴喝极具震慑力,周遭的百姓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警察在办案。
尤其是当一旁的苏好脸色苍白地向周围人解释,这个所谓的“亲奶奶”极有可能是个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时,整个急诊大厅瞬间像滴入冷水的油锅,彻底炸开了!
“造孽啊!我就说瞅着这老娘们儿不像好人!”
“呸!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孩子身上那鞋我在省城买过,好几百一双呢!这黑心贼!”
“人贩子都该千刀万剐!丧尽天良的东西!”
“打死她!别让警察同志带走,先让我踹两脚出出气!”
群情激愤之下,几个脾气火爆的东北大哥甚至挽起袖子想冲上来动手。
得亏顾乘风和刘彦昌拼命用身体护住嫌疑人,才没在大厅里闹出群体性人身伤害。
两分钟后,顾乘风和老刘将面如死灰、浑身瘫软的人贩子死死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至于病床上那个还在打着点滴、高烧未退的小姑娘,顾乘风在现场极显沉稳。
他没有盲目将孩子带走,而是第一时间用随身电话向枫林派出所大本营呼叫增援。
听闻在医院现行抓获了一名跨省人贩子,所长雷万山在电话那头惊得差点拍碎了办公桌。
老雷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敏感度与雷厉风行的手段,不仅调派了两名经验丰富的内勤女警连夜赶赴医院全天候陪护看顾,甚至让刚刚履新安宁派出所所长、还没来得及办交接的宋志超,亲自带了四名带枪的精干干警赶赴第一医院,务必确保这个孩子的安全。
直到宋志超带人将急诊病房围得水泄不通,顾乘风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升起车窗,押着嫌疑人绝尘而去。
回到枫林派出所,顾乘风甚至没等车停稳,就伙同陈大兵将瘫成烂泥的女人一路拖进了最里面的重审讯室,直接交到了指导员高德昌的手里。
“怎么回事?小顾,你给老子透个底,这网是怎么撒出去的?”
雷万山站在走廊里,一边抽着烟,一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年轻民警。
无缘无故在医院摸出个人贩子,这运气和眼光,简直匪夷所思。
顾乘风自顾自地走到饮水机旁灌了一大口凉水,随即将一切过程,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汇报了一遍。
“这些畜生,真枪毙十回都不嫌多!”雷万山狠狠啐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小顾,你跟一院的苏好医生……平时走得很近?经常联系?”
顾乘风微微一怔,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答道:“还好吧,雷所。自从上次车站的事情之后,偶尔发个短信聊两句,算是个普通朋友。”
雷万山将信将疑,看了一眼顾乘风,摆摆手道:“年纪轻轻的,不要整想着谈恋爱,心思多放在工作上面。”
顾乘风被这顿突如其来的“警告”整得满头雾水,但本着尊重的原则,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雷所长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从入职第一就是这样,总好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似的。
人被送进了审讯室,顾乘风便回到了巡逻中队的办公室,拉开椅子准备连夜把今天的出警报告和抓捕纪要整理出来。
然而,手头的钢笔刚在报告纸上划下拉开序幕的几行字,办公室的木门便被“砰”的一声狂暴推开。
指导员高德昌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额头上青筋暴跳,咬着牙对顾乘风低吼道:
“小顾,立刻通知巡逻中队全体集合,带上家伙事儿!”
“怎么了,高所?”顾乘风霍然起身。
“那女人全招了!”
高德昌死死攥着拳头,眼中满是怒火:“这特妈是一整个跨省的家族式犯罪团伙!算上被抓的这个,一共八个核心成员。他们在咱们平山县长青乡下面的新联村租了个农家院子,里面……里面现在还关着整整五个刚从外省拐过来的孩子!”
!!!!
听到“五个孩子”这个数字,顾乘风的大脑轰的一声。
“这帮千刀万剐的杂碎,全拉出去打靶都便宜他们了!”顾乘风一字一顿,嗓音沙哑。
“要不是因为今天那个叫‘糖糖’的孩子突发恶性高烧,这伙人今天上午就已经走水路跑了。”高德昌雷厉风行地整理着武装带,“雷所长已经把情况越级汇报给了县局,郭洪涛常务副局长亲自坐镇指挥。刑警大队和宋志超的安宁派出所已经全员拔点,配合我们枫林所行动。马上出发!”
事关六个无辜孩童的性命以及一个庞大犯罪链条的覆灭,平山县公安局在这一刻展现出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两家派出所的在编民警、县局刑警精锐加上近五十号合同制辅警,足足上百号荷枪实弹的绿制服,在夜幕的掩护下,浩浩荡荡、无声无息地扑向了长青乡新联村。
没有拉响哪怕一声警笛,也没有惊动任何一个熟睡的村民。
在那个中年女人贩子的指引下,上百民警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将村东头一户看似普通、实则高墙耸立的农家小院彻底合围。
“政府……就是这里了,都在里面睡觉呢。”女贩子缩在两名民警身后,战战兢兢地低语。
亲自在现场一线督战的县局常务副局长郭洪涛站在暗处,面容冷峻。
他没有任何废话,右手手臂猛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刹那间,刑警大队的前锋和派出所的防暴干警如同下山的猛虎,猛烈的一脚直接踹飞了脆弱的木门,无数柄黑洞洞的七七式配枪和微冲瞬间压进了漆黑的屋内!
面对这等犹如神兵天降的庞大国家专政力量,几个只敢在暗处对妇孺下黑手的人贩子彻底吓破了胆,莫说反抗,当场就尿了裤子,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在将人犯往外押解的过程中,不时传来阵阵沉闷的拳肉交加声与痛呼声。
显然,即便是纪律严明的干警,在看到这帮毁灭无数家庭的畜生时,下手也绝不可能客气。
稍微有一丁点微小的反抗或迟疑动作,迎接他们的就是老刑警们势大力沉的警棍与大皮鞋!
在这种泯灭人性的重罪面前,没有人会讲温情。
顾乘风并没有参与第一梯队的破门突击。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虽然挂着巡逻中队长的职衔,但在这种动用全县精锐的合围战役中,自己这个刚参加工作、连枪都没配齐的新兵蛋子,老老实实带队在外围拉起警戒线、防范嫌疑人逾墙狗急跳墙,才是最理智、最符合大局的本分。
当那五名受尽折磨、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空洞的可怜孩子被女警小心翼翼地抱出小院时,顾乘风站在干涸的村道旁,藏在阴影里的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孩子们情况怎么样?”郭洪涛副局长面色凝重地走上来,询问负责搜救的刑警大队长。
“身体有些营养不良,受了极大的惊吓,万幸的是,咱们来得足够快,没有出现致命伤亡。这帮杂碎还没来得及给孩子们灌安眠药。”刑警大队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如释重负地答道。
郭洪涛那紧绷了一整晚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转过身,在一众警官的簇拥下,步伐稳健地走到了站在雷万山身侧的顾乘风面前。
这位执掌全县刑侦大权的常务副局长,用一种近乎审视至宝的目光打量着顾乘风,随后当着全场近百名干警的面,爽朗地大笑起来,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好!打得好!小顾同志,今天这桩通天大案能赶在恶狼出关前彻底扎死口袋,你顾乘风当记首功!要不是你第一时间的敏锐嗅觉和果断出警,这六个家庭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说着,郭洪涛重重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转头对雷万山哈哈大笑道:“老雷啊,你手底下这是盘了一条真龙啊!上班第一天掀翻张铁彪的地下赌档、搂出五公斤毒品;这才过了几天?一脚又踩碎了一个跨省拐卖儿童集团!你小子别给我藏私,回局里之后,我亲自拟稿,直接向市局和省厅为顾乘风同志请功!”
周遭的一众刑警老饕和派出所同僚顿时投来了羡慕、震撼、乃至带着一丝敬畏的复杂目光。
入职不到半个月,硬功劳一件接一件砸在头上,这等升迁速度和政治含金量,简直是要把平山县公安系统的天都给翻过来!
面对这位实权副局长的公开赞誉和满场同僚的艳羡,顾乘风却只是面容平静地立正、拂袖、敬礼。
“谢郭局栽培。职责所在,保境安民。”
前世见惯了大场面的顾乘风,内心毫无波澜。
他很清楚,眼前的鲜花与掌声,不过是他在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通天大道上,顺手采撷的几朵浪花罢了。
他的野心与格局,远非一个县局的论功行赏所能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