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崔寻珠手中抓着一条藤蔓,挂在高高的院墙外面,死不瞑目。
这身茶味注定要跟随着她阴魂不散了。
心里面发凉,手也跟着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
糟了,墙头藤蔓太细,实在是抓不住!
院外石径上的几个公子见到墙上平白无故掉下一个人来,大惊,那位儒雅公子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接住她。
触及女子衣裳,只觉得软玉温香,好轻盈的一个人。又看清了女子的脸,面若桃花,眼似弯月,肤色瓷白,实乃绝色……
却没想到,公子认了出来她是府里的准姨娘,脸色突变,手一松把她扔在地上,脱口而出:“哪儿来的孽障!”
至于他身边同行的那位公子,则手持折扇,哈哈直笑。
身后还聚集了不少听到声音跑来看热闹的家奴和路过的几位宾客。
崔寻珠倒在地上,真的有点死了。干脆眼睛一闭,安详地躺好。
她跳墙寻死一事迅速传遍整个姚府。
谁听了不赞叹一句,崔姑娘真个好手段。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夫人上午罚了她搬院子,她转头就寻死,打夫人的脸。
只不过法子未免太过极端,因为她惹到的可不仅仅是夫人一人,是坏了整个明威将军府的名声。
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姚府的接风宴席还没开场,便有个女子哭哭啼啼跳了墙。
那个大喊大叫的丫头名叫碧桃,是回京路上将军给寻珠买的贴身丫鬟,忠心耿耿,就是有点傻,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姑娘太可怜了,瞧她那细嫩嫩的手被蔓子割得血肉模糊……”
崔寻珠头上包着一条抹额,手上缠着一圈纱布:“你可闭嘴吧。”
天暗了,宴席马上就要开场。这会儿,她已经处理好了伤势,花花绿绿的褂子罗裙换成满身素白,坐在后院上房谨安堂,活像要去卖身葬父。是粗使婆子们直接从府里的医所榻上抬过来的。
事情闹得实在太大,她摔在众人的面前,惊动了将军的母亲,府里的太君周老夫人。
老夫人打发了将军和夫人去前头会客,不许其他任何人插手,把崔寻珠抬到自己院里,要亲自会会这小幺蛾子。
她老人家今年刚过五十五大寿,身子还硬朗得很,膝下二子。
长子便是明威将军姚巡。
至于次子,崔寻珠已经见过了,就是接住她的那位儒雅公子。名唤姚逸。
二爷带着宾客回府赴宴,却正好撞上大房的姨娘寻死,何其荒谬!
至于那位哈哈大笑的宾客到底是谁,没人跟寻珠交代,她一个不成体统的准姨娘,还没有见客的资格。
周老夫人正襟危坐,听完碧桃的哭诉,神色不睦:“当日伯琛说过,你在回京路上救过他一次,为了报恩,才将你带了回来,我们姚府自不会亏待你,姨娘之位总归是你的。何必寻死觅活,闹得不成样子!”
崔寻珠闭着眼睛,淌下一行清泪:“小的知错了。”
解释就是狡辩,她从院墙上摔到众人面前是事实,不如坐稳了挨打,或许能得个痛快。
“现在这事闹出来了,不是你一句知错就能善了的。”
崔寻珠小心翼翼道:“小的摔下去的时候,瞧着似乎也没几个人……顶多,顶多三四个外人瞧见罢了。”
老夫人拍了桌子:“三四人还不够?!你可知那几位都是什么身份?”
“不知。”崔寻珠老实巴交,“寻珠是乡下丫头,不认识盛京的大人们。”
老夫人手都气得发抖:“伯琛刚回京城,今日才上朝述职,面见过圣上。你那么当众一跳,若是有心人上疏,参他一个家风不严,到时圣上怪罪下来,整个将军府都要遭殃!”
“这么严重?”寻珠揩掉腮边的泪珠,“那寻珠去向几位大人告罪罢。”
“朽木也不可雕也!你是什么人!还敢出现在大人们面前?真是气煞老身……”老夫人心里琢磨着要如何处置她,才能既不伤母子情分,又能把口舌平息下来。
今日看到崔寻珠跳墙的,除了二爷的那位友人,还有几位四五品的大言官,都是不好对付的。
她老人家处理家宅之事老道,但一旦触及朝中事务,委实有些吃力。就算宣布寻珠是府中的姨娘,也难以说清楚她到底为何要跳墙。姨娘寻死,比其他事更严重几分,更坐实姚巡家风不严。
“老夫人。”崔寻珠坐在檐子上,“其实我今日不过是好奇罢了,一不小心没站稳才掉下去。照实说不就好了?”
“你一个姑娘家家,居然对男宾好奇!忘了自己的姨娘身份?!”
“姨娘身份”这几个字,听得崔寻珠眼皮子直跳,她壮了壮胆子:“老夫人,其实小的倒是有一计,能够平息那些什么什么言论——姨娘不能好奇,若果我不是姨娘呢?”
“你不是姨娘,还能是什么?”
“其实寻珠自知愚钝,配不上将军,往日不过是讲些玩笑话罢了。今日得了夫人和老夫人的教诲,醍醐灌顶,若是老夫人不弃……”
说到这儿,她一头叩拜下去,“寻珠愿意拜老夫人为祖母,拜将军和夫人为义父义母。”
这就是她在电光石火之间想出来的绝妙法子。
做什么姨娘,做将军千金不好吗?
老太君被她说愣了:“你是说……”
“当然,若是老夫人和夫人嫌弃,寻珠也有自知之明。”她坐起身,又凄惨地揩了一把眼泪,“要么把我打死丢出府去算了。”
老夫人深知自己的大儿子性直,崔寻珠对他有恩,就这么把她丢出去,将军万万不会答应。
但如果……
老夫人“嘶”了一声。认这丫头作义女,确实是个万全的法子。
既避免了儿子和儿媳的争端,又能向宾客们解释这陌生女子的身份,再把跳墙一事说成是小丫头顽皮好奇,一切都圆融了。
至于将军夫人和将军本人到底愿不愿意,她老人家发了话,他们就算不愿也无甚可说。
横竖伤不到任何人的皮毛。
“你且别哭了,此事老身自有主张。”周老夫人唤人过来,“先把姨……把崔丫头抬回阁子里去,找二爷过来议事。”
崔寻珠眼泪流了半斛,乖觉地朝她躬了躬身:“老夫人,寻珠告退了。”
“以后当着外人的面,叫我祖母便是。”老夫人严厉地看着她,“既是你出的主意,自己首先要记得。”
老夫人这话的意思,就是首肯了。崔寻珠立马头也不痛了,眼泪也不流了,脸上容光焕发起来:“哎呀祖母,寻珠省得了。”
老夫人暗叹一声,心说这是个藏不住事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