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一秒,坐在床边阴影里的骨婆婆,用嘶哑嗓音问道:“你要这些颜料……做什么用?”
“就是乌卓说最近寨子里会来一些不相干的外人,”姜融一边继续研磨药粉,一边解释,“我就想着用这些颜料把自己的脸画上花纹,到时候……以防万一嘛。”她口中的“意外”,指的是记忆中那本小说里原主的悲惨剧情,害怕被恋综那群人注意到。
而骨婆婆理解的“意外”,则完全指向了姜融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
干枯萎缩的脸上,那双深陷眼眶中浑浊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姜融在昏暗灯光下依然难掩光华的脸庞。
半晌,她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几不可闻:“确实……得好好遮一遮……”
后面几个字太过轻微,姜融并未听清。
随后,骨婆婆佝偻的身躯缓缓从竹床上站起,步履蹒跚地挪向床尾的墙角。
那里立着一个陈旧的木头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的陶罐和竹筒。
骨婆婆伸出枯瘦如柴、戴着厚重银镯的手,在那些冰冷的罐壁间摸索着,银镯与陶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轻响。
好一会儿,她才借着头顶油灯微弱的光线,从众多罐子中准确找齐了十几种颜料。
每个罐子约有手掌大小,罐体的颜色大致代表了里面颜料的色泽。
骨婆婆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颜料罐抱到床边,又从床底抽出一块深蓝色的粗布,仔细地将瓶瓶罐罐包裹起来,打成一个结实的包袱,递向还在专注研磨药粉的姜融。
“没事的,骨婆婆,”姜融没有立刻去接,手上的动作不停,“我帮您把这些药粉都磨完吧。您今天还要磨哪些药材?都拿给我,我一并给您弄好。”
骨婆婆听了,默默将包袱放回床上,塌陷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她转过身又从床头右侧架子上的两个竹编簸箕里,取出了剩下的药材,轻轻放在姜融脚边。
姜融抬头扫了一眼,药材量不多,估计再有个把小时就能磨完。
但她看着孤零零坐在床边,身影在昏暗中愈发显得寂寥的骨婆婆,心中涌起一丝想法。
还是磨慢一点吧,多陪陪婆婆。
这样想着,姜融手下研磨的速度便刻意放缓了许多。
然而,没过多久,那扇虚掩的木门又被一个雪白巨大的狼头顶开了缝隙。
小雪如同回自己家一般,旁若无人地踱步进来,昂首挺胸。
它径直走到骨婆婆和姜融之间,找了个空隙趴下,将硕大的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
身后那条蓬松的雪白尾巴,则像条不安分的毛掸子,一会儿轻轻扫过姜融的脚踝,一会儿又调皮地挠挠骨婆婆的裤脚。
它的加入,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拥挤,空气也似乎变得有些沉闷。
没过多久,首先受不了的便是小雪自己。
它从地上爬起来,前肢向前伸展,慵懒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然后便慢悠悠地再次从门缝挤了出去。
看到小雪这副模样,姜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直默默坐在床边的骨婆婆,看到姜融脸上绽放的明媚笑容,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暖光。
这孩子的到来连同那只灵性的白狼,似乎将她这常年幽暗寂静的小屋,都短暂地点亮,充满了难得的生气。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即使姜融有意放慢速度,窗外的天色也渐渐由明转暗,夕阳的余晖透过门缝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暗影。
姜融将磨好的药粉仔细分装进不同的罐子里,这才拿起骨婆婆重新递过来的蓝色包袱,和她道别后便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哒哒哒地下楼去了。
随着姜融的气息和脚步声远去,昏暗的小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仿佛今天的欢声笑语和温暖气息都只是幻觉。
刚走下吊脚楼,一直守在楼下阴影里的小雪立刻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姜融的气息,立刻起身,迈着优雅的步伐,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回去的路上,遇到的寨民比早上来时更多。
姜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他们打招呼。
或许是夕阳燃烧般的瑰丽霞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又或许是姜融笑容的感染力,每一个与她打过招呼的寨民,脸颊都染上了一层兴奋的红晕。
还没走到自己居住的吊脚楼,远远就看见乌卓提着用细竹篾精心编织的多层食盒,正朝这边张望。
“融融!你去哪儿了呀?我找了你一天!”乌卓的声音带着关切,大步迎了上来。
看到对方手中那熟悉的食盒,姜融瞬间感到饥肠辘辘,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乌卓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姜融身边,与她并肩走向吊脚楼。
“我去找骨婆婆了,向她借了些颜料,准备画在脸上用的。喏,你看。”姜融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蓝色包袱。
乌卓一边疑惑姜融要颜料做什么,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将那个包袱接过来提在自己手里。“你要这些颜料干什么?是想画画吗?”
姜融摇摇头,解释道:“你不是说这几天寨子里要来很多外人吗?我就想着在自己脸上画些特殊的纹路,让他们看了就绕着走,不敢来招惹我!”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挥了挥白嫩的拳头,像是在展示决心。
听到这个解释,乌卓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主意简直太妙了!既能让那些外来者自动远离姜融,又能让他们觉得姜融怪异而不敢轻易搭讪。
他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这法子好!”
他晃了晃手中提着的四层食盒,献宝似的说:“瞧,我妈今天特意做了辣鱼、凉拌蕨菜,还有你最喜欢的酸炒蘑菇!”
姜融的眼睛立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在加速分泌。
要不是乌卓就在眼前,她大概要忍不住咽口水了。她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
两人很快一前一后进了姜融居住的吊脚楼。
她的房间在整栋吊脚楼里算是相当宽敞的。
这栋楼共有三个房间,最大最亮堂的一间便是姜融的主卧。
推开竹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撑开的竹窗,窗上悬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轻纱,微风拂过,纱帘便轻轻摇曳。
窗边放着一张竹子打造的小桌,桌上摆着一个青翠欲滴的瓶子,瓶里斜插着一枝刚从山间采撷的桃花,花瓣娇艳欲滴,为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房间内侧则是一张同样用竹子制成的床榻,上面铺着色彩斑斓、绣有精美苗族传统纹样的床单和被褥。
这些都是乌岭寨的寨民们送给她的心意。
就连她每日的饮食,也是由寨子里的人家轮流送来。
今天或许是乌卓家,明天就会轮到隔壁苗峰家……
姜融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惴惴不安,到如今已能坦然接受这份温暖。
因为在她记忆里,还在下寨时,那里的寨民们也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无父无母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