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月。
徐婆婆察觉到什么,胳膊肘搡了搡老伴:“他们是不是好久没来了?”
老伴摸掉嘴角的饼干渣,木木地问:“谁?”
“去陈烬家找事的人。”
“陈烬是谁?”
徐婆婆叹口气,替他擦掉饼干渣:“算了,吃你的饼干吧。”
半个月后,徐婆婆得到小道消息。
黑哥死了。
黑哥就是给陈伟杰放高利贷的人。
怎么死的,谁也不清楚具体细节,徐婆婆模模糊糊听说他是死在枕边人手里。
陪了他二十年的老婆,把他给一刀结果,带着女儿跑去国外了。
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但黑哥手底下的人实实在在地散了,没人牵头,没人主事,自然而然树倒猢狲散。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希望吧。”
陈烬抿着唇,给青蛙贴上眼睛。
陈黎这段时间总是发烧,需要人照看,他分身无术,只能去附近厂里找点零工做。
剪线头,穿珠子,或是给玩偶贴眼睛。
和徐婆婆想得差不多,几个月间,除了偶尔有几个人找上门,提起陈伟杰的烂账,其他时候都很平静。
“别怕,那几个都是小喽啰,成不了大事。”
徐婆婆的话再次应验,那几个小喽啰去了几次,翻遍家里,除了等着贴眼睛的玩偶堆外,什么都没找到。
后面慢慢就不来了。
徐婆婆一颗心稳稳落回肚里,当天摆了桌好吃的,庆祝这件事。
陈烬发自真心地笑了。
徐婆婆也是泪眼婆娑,握着痴呆老伴的手,共同举杯。
“陈烬,这就是苦尽甘来了。”
会吗?
陈烬回到家,心脏狂跳,他没发觉自己在笑,去洗漱的时候,感觉脸有些酸,照镜子这才看到自己一直在笑。
他开始着手规划以后的日子。
买个好点的油烟机,免得炒菜弄得一屋子烟,呛人。
给陈黎买身新衣服,再买个新书包,买盒好看的蜡笔,陈黎喜欢画画……
卫生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喊了几声。
没人应。
走过去,陈黎躺在地上,面色苍白,额头滚烫。
……
陈黎走了有半年,屋里还是充满他的痕迹。
陈烬低头喝鸡汤。
徐婆婆闲不住,把客厅被翻乱的东西帮忙收了收。
摸到一盒崭新蜡笔,生产日期就在上个月,她叹了口气。
“陈烬,你真不打算读了?”
陈烬用勺子搅动碗里漂浮的枸杞,头也没抬。
“不读了。”
唉。
徐婆婆看着面前的清瘦少年,觉得实在可惜。
她从小看着陈烬长大,这小孩聪明,机灵,考试经常拿第一,很得老师看重。
听说家里条件不好,有个老师还经常拿东西上门来鼓励他,让他坚持读,以后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徐婆婆也是这么想的。
陈黎已经走了,活人还是要为自己打算。
这个时代,没有大学文凭,就只能干苦力,又累又伤身体,根本赚不了几个钱。
依陈烬的天资,他不应该埋没在城中村,在黑漆漆的厂里。
应该好好考个大学,像电视演的那样,风风光光穿西装,坐办公室。
所以,在陈黎走后第二个月,她就提了一次,让他重新去读书。
那时陈烬什么也没说,只说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都过去半年了。
“过完暑假,马上又要九月开学,陈烬,你要是还想读,婆婆出钱,你重新回去读,行不行?”
“算了吧。”
陈烬摇头拒绝。
徐婆婆急了。
“怎么算了呢,你去年中考考那么好,就算比别人多读个高一,也没事,晚一年就晚一年,又不是追不上。”
“真不用,婆婆,我都已经欠你们这么多了,怎么好再从你们那里拿钱。”
“这有什么,没关系的。”
“有关系。”
陈烬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婆婆,有关系的。”
徐婆婆饶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是难受。
去年,陈烬就是这么跪在她门口,脊背挺得直直的,垂着眸。
“婆婆,能不能借点钱给我,黎黎他确诊了……”
彼时,徐婆婆还是懵的。
前几天,她才收到陈烬发的糖。
少年意气风发,脚步轻快,提着一大袋糖进来报喜,说中考分数出来了。
稳上市重点。
不仅稳上重点,因为排名靠前,据老师透露,还有一笔可观的奖学金。
徐婆婆由衷替他高兴。
就连隔壁喜欢编排人的赵丽萍都酸酸地夸了两句。
“不过陈烬——”
她话锋一转。
“我听说市高节奏快,一般人跟不上。你家这条件,就算去了也得吊车尾,没什么鸟用,勉强高兴这两天吧。”
赵丽萍有个儿子,和陈黎差不多大。
脑子笨,读书不好,却好打架,招鸡斗狗,在这片地方惹了不少事。
大家都不是很待见他,提到时总是语气微妙。
赵丽萍自己却很溺爱,看不得别人说他不好,为此经常和人架。
哪怕是赵晨有错在先,她都要闹腾一番。
小孩之间打打闹闹,多正常。
她却总觉得赵晨受了委屈,动不动上门要说法。
擦破一点口子,就狮子大开口管人要医药费。
久而久之,赵晨越发跋扈不讲理,大家对他的态度也更不好。
家里有小孩的,明里暗里警告不准和他玩。
没有小孩的,也都绕着走,生怕被碰瓷。
巷子里的人,但凡提到他总要啧啧两声,“看得跟宝贝眼珠子一样,有什么用?养废咯!”
“看看人家陈黎,长得可爱,成绩好,还会帮哥哥干家务,扫地拖地,有模有样的。不像有些人,这有爹有妈的还比不上人家没爹没妈的,从根儿上就不行。”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说多了,赵丽萍自然也就知道了。
大家都这么说,她当然找不到人算账,于是矛头就指向了陈烬陈黎两兄弟。
平常见面摔摔打打,冷嘲热讽是少不了的。
别说主动搭话了,就是路过,都要绕开陈家门口,指桑骂槐两句,吐口唾沫再走。
此刻,她突然出现在门口,徐婆婆很意外。
她拄着拐杖走过去,目色发冷:“赵丽萍,你来这儿干什么?”
赵丽萍烫着小卷发,抱着胳膊,神情不屑:“不干嘛,看看,怎么,看不得啊?”
“呦,陈烬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还有鸡汤喝,有钱买鸡怎么不把大家伙儿的钱先还了?”
徐婆婆气得指她:“你少来,滚回你自己家待着去!”
赵丽萍踩着坡跟鞋,很得意。
“当初我就说了,话别说太满,还陈家两个市状元,现在半个都没了。”
徐婆婆要推她,被赵丽萍躲开。
她坐在沙发上,捏起桌面上的奶糖,嘲讽开口:“不年不节还供上糖了,陈黎吃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