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天下午,应时把应子瑜叫进了书房。
应子瑜进去的时候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活了二十六年,进应先生书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进去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应时坐在桌后,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丢过来一张打印好的清单。
“主人的饮食偏好,背熟。”
应子瑜双手接住,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几百条,从茶叶品种、冲泡水温,到点心甜度上限、全列得清清楚楚。
“她胃不好,凉的不能碰。出门车上备薄毯,她睡着了就盖上。早上五点起,先喝温水。中午睡午觉,一小时,天塌了也不打扰。”
应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吩咐工作没什么两样,冷淡简洁。
但应子瑜注意到,应时说到“她胃不好”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他在应家待了二十六年,从没见过应先生为任何人的胃操过心。
应子瑜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收起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站直了大声说:“应先生放心,我一定把主人照顾好!”
话音还没落地,应时的眼刀就剜过来了。
那个眼神应子瑜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扫视,是结结实实的一记刀子,冷得他后背的汗毛瞬间全竖起来了。
“主人也是你能叫的?”
应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应子瑜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当场跪了。
他飞快的给了自己一嘴巴:“对对对,是我嘴欠!您看我这破嘴——”
他一边打一边脑子飞速转。
不让叫主人?懂了懂了,这是人家两位之间的小情趣,专属称呼,外人不能碰的那种。
啧,想不到应先生平日里冷得跟冰山似的,私底下玩得还挺花。
应子瑜打完嘴巴,堆起笑脸,试探性地弯了弯腰:“应先生,那您看——我该怎么称呼那位?”
应时的眼神已经收回去了,恢复了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淡声说了句:“叫小姐。”
“得嘞!小姐,就叫小姐!谢应先生提点!”
应时看了他一眼,把桌上一个档案袋推过来。
“她的身份材料。原户籍保留,经历改成了意外流落海外,现在回国寻亲。告诉主人,这个身份可以直接用,回去认亲不会出纰漏。”
应子瑜接过档案袋,打开翻了翻。
身份证、护照、出入境记录,连国外医院的病历和居住证明都配齐了。
照片是凌霄本人的,拍摄背景和角度看起来就像在普通照相馆拍的,毫无破绽。
昨天才吩咐下去的事,今天全套材料已经封好档了。
应子瑜把档案袋抱在怀里,觉得这沓纸比家族信托基金的文件还沉。
“去吧。”
应子瑜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出书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
出了书房,他把那张饮食偏好清单贴在床头,连夜背了个滚瓜烂熟,又给管家打了七八个电话确认第二天出行的所有细节。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应时那个眼刀。
小姐。记住了,叫小姐。
第二天一早,应子瑜五点钟就站在庄园门口等着了。
凌霄出来的时候穿了件素色长袖T恤,搭一条宽松棉质长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马尾扎得高高的。清清爽爽,还是昨天那身。
应子瑜看了看她,又想了想接下来的行程,小心开口:“小姐,咱就这么出发?”
“不然呢?”
“我让人准备了几套衣服,还有些首饰和包。”应子瑜往身后指了指。
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每人面前推着一个移动衣架,挂满了当季最新款。
最前面那个衣架上挂着Chanel的粗花呢外套和Dior的缎面连衣裙。
旁边的架子上是Hermès的羊绒大衣和Valentino的蕾丝裙。
再往后还有Louis Vuitton的秀款套装、Gucci的真丝衬衫、Prada的廓形西装。
一个专门的首饰箱敞开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Cartier的钻石腕表、Van Cleef & Arpels的四叶草项链、Bvlgari的蛇形手镯、Tiffany的珍珠耳钉。
凌霄走过去,在那排衣架前站了一会儿。
说实话,挺好看的。
她在修仙界待了两万年,整天法袍战甲,回了蓝星还没好好逛过街。
那条Dior的缎面裙子剪裁真好,修仙界可没这种工艺。
但她只看了几秒就收回视线。
“东西是好东西,但我今天是去见家人,穿这样不合适。”
她姐在负债过日子,她拎着爱马仕穿着香奈儿往人家门口一站,像什么话。
应子瑜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懂了,那这些?”
“收了吧,换些简单舒服的来。棉的麻的,款式素的。”
应子瑜赶紧让人撤了这批,又火速调来一批新的。
Loro Piana的亚麻衬衫、The Row的棉质长裤、Brunello Cucinelli的针织开衫,看着普通,料子全是顶级的,懂行的一摸就知道价格,不懂行的看了也就当是优衣库。
凌霄翻了翻,挑了几件带上,把剩下的推到一边。
“这些就行。”
应子瑜松了口气,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那咱出发?”
凌霄点了点头,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弯腰上了车。
黑色轿车驶出应家庄园大门,银杏大道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凌霄坐在后排,把档案袋打开,抽出身份证看了看。
照片是她,名字也是她的,地址还是二十年前她们家住的那个街道。
一切都对,只差这二十年被填上了一段不存在的人生。
她把身份证放回去,拿起手机看了看导航。
应子瑜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小姐,去云澜市大概四个半小时。您要是累就睡会儿,后座有毯子,保温杯里是龙井,八十五度泡的。”
凌霄挑了挑眉。
不用问,应时教的。
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窗外高速护栏一根接一根往后退,车速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应子瑜难得安静了一路。
他肚子里憋了一堆问题,但他不傻。
在应家混了这么多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装傻。
车一路往南开。
四个小时后,导航提示即将进入云澜市城区。
凌霄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高楼和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