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下午,美术中心一层被改造成临时创作区。
十二名入围设计师将在这里完成第一轮公开工作坊。沈知意负责讲解材料应用,并与评审组确定盲选规则。
原本照顾孩子的保姆临时发烧,周景珩又在儿童医学中心参与会诊。
沈知意只能把三个孩子带到现场。
“妈妈工作的时候,不能乱跑,不能碰桌上的工具。”
她蹲在家庭休息区里,一条条重复规则。
安安点头:“我会看着川川。”
川川立刻抗议:“我也会看着你。”
“你先看好自己。”
“我在机场已经学会了。”
沈知意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既想笑又不敢放松。
她转向宁宁:“不舒服要马上告诉老师,知道吗?”
宁宁抱着兔子,乖乖点头。
儿童中心上午刚替她做完基础检查。虽然结果尚未全部出来,医生已经提醒,长途飞行和环境变化可能增加心脏负担,近期要避免剧烈活动和情绪波动。
沈知意把急救药、医疗卡和周景珩的联系方式一起交给工作人员。
“我就在二楼,最多四十分钟。”
“YI老师放心。”工作人员说,“今天休息区不对媒体开放,还有两位老师全程照看。”
沈知意又叮嘱一遍,才跟着林薇离开。
休息区铺着柔软地毯,摆了积木、绘本和一张矮矮的绘画桌。
安安挑了一本介绍宝石的图画书。
川川对所有玩具都感兴趣,不到五分钟便换了三样。
宁宁坐在绘画桌前,拿出一张最大的白纸。
她先画了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很长,手里举着一颗月亮。
旁边是三个大小差不多的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每个人头顶都有不同颜色的小圆圈。
工作人员看见后笑着问:“宁宁画的是全家福吗?”
“嗯。”
“这个是妈妈,这三个是你们?”
宁宁逐个指过去:“安安,川川,宁宁。”
“那边怎么还空了这么大一块?”
小女孩低头挑了很久,找到一支黑色蜡笔。
“还要画一个人。”
她在纸张最远处画出一道高高的身影。
那个人没有五官,只穿着黑色衣服,手腕旁边点着一颗黑亮的圆点。
“这是谁?”工作人员问。
宁宁小声说:“爸爸。”
正在搭积木的川川立刻凑过来。
“爸爸没有脸吗?”
“我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穿黑色?”
宁宁眨眨眼:“妈妈画过。”
沈知意有一本从不让他们乱碰的旧速写册。
去年搬家时,宁宁看见其中一页掉出来。纸上只有一个男人握着钢笔的手,西装袖口露出一枚黑色石头一样的扣子。
妈妈很快把画收了回去。
她问是谁,妈妈说,是很久以前画错的一张图。
宁宁不明白,画为什么会错。
她只记得那颗黑色的石头。
川川拿起蜡笔,试图替画上的男人加眼睛。
“我知道爸爸长什么样。”
安安放下图画书:“你不知道。”
“像机场的叔叔。”
“你只见过一次。”
“他像你,所以爸爸也像你。”
这个推论绕得太远。
安安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反驳的方法。
宁宁护住画纸:“不要画脸。等见到了再画。”
川川只好放下蜡笔。
休息区外,一行人正从连廊经过。
傅沉舟刚结束与陆氏的投资会议。
家事律师上午给出的答复很明确:如果没有经过母亲同意的正式亲子鉴定,他目前无权以父亲身份接触三个孩子。即使血缘得到确认,探视安排也必须优先考虑幼儿生活稳定和母亲意见。
他没有反驳。
只是那句“无权”,从上午一直留到现在。
经过家庭休息区时,一架熟悉的塑料飞机从门内飞出来,撞上走廊墙壁。
紧接着,川川跑了出来。
他一眼认出傅沉舟,惊喜地停下。
“很贵的叔叔!”
傅沉舟身后的陆氏工作人员神色古怪。
程叙忍住笑,替自家老板维护体面:“是傅叔叔。”
“傅叔叔。”
川川改得很快,又低头去找飞机。
“你的家长呢?”傅沉舟问。
“妈妈去楼上工作。”
“你又乱跑?”
“飞机自己出来的。”
傅沉舟看向越过门槛的玩具:“飞机没有脚。”
“它会飞。”
“刚才那叫扔。”
川川发现这个叔叔仍然很难说服,决定放弃争论。
他捡起飞机:“那你不要告诉妈妈。”
“为什么?”
“妈妈会生气。”
“做错事不应该承担后果?”
川川苦着脸:“你这样会变回坏人的。”
傅沉舟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先进去。”
他把孩子送回休息区。
原本坐在桌边的安安站起来,目光落到傅沉舟脸上,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傅沉舟也停下脚步。
川川更像缩小版的沈知意,活泼的表情让五官显得柔和。
安安却不同。
孩子穿着与弟弟相同的卫衣,安静地站在那里,眉骨、眼睛,甚至抿唇时的细小习惯,都和傅沉舟幼年照片重合得惊人。
如果说川川只是相似。
安安的脸,几乎已经是答案。
“你就是机场的叔叔?”安安问。
“是。”
安安走到弟弟身边,把人拉回自己身后。
“妈妈说,不可以跟陌生人说家里的事。”
他只有不到三岁,挡住弟弟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傅沉舟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被一个孩子排除在了“家”以外。
“我不会问。”
安安仍没有放松警惕:“那你为什么进来?”
“送他回来。”
“谢谢。你可以走了。”
程叙站在门外,表情一言难尽。
这语气,确实像傅沉舟。
傅沉舟没有生气。
他的视线越过两个男孩,落到绘画桌旁的小女孩身上。
宁宁比两个哥哥瘦很多。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开衫,皮肤很白,怀里抱着灰兔子。发现陌生人后,她没有靠近,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像沈知意。
“宁宁。”工作人员走过去,“哥哥的飞机捡回来了。”
沈予宁。
傅沉舟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
三个孩子全部姓沈。
窗户没有关紧,一阵风穿过休息区,将绘画桌上的纸吹落。
那幅全家福飘到傅沉舟脚边。
他弯腰捡起。
画上的线条很稚嫩,人物只有简单轮廓。
黑裙子的女人站在中央,三个孩子紧紧围着她。最远处则站着一个没有脸的男人,与其说属于这幅全家福,不如说只是一个被遗忘在边缘的影子。
男人的袖口处,点着一枚黑色圆点。
傅沉舟看向自己的右手。
白色衬衫袖口上,正戴着父亲留下的黑曜石袖扣。
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是谁?”他问。
宁宁看了看画:“爸爸。”
傅沉舟的手指骤然收紧。
“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小女孩回答得理所当然。
“妈妈没给你看过照片?”
宁宁摇头。
“那为什么画了袖扣?”
“妈妈以前画过。”
傅沉舟抬起眼。
“她画过我?”
宁宁听不懂最后那个“我”是什么意思,只指着画纸,认真解释:“妈妈说画错了。可是我觉得很好看。”
傅沉舟看着那个被放在最远处的人。
三年前,沈知意摘下戒指,说房子、分红、傅太太的位置,还有他,她全都不想要了。
原来她真的把他从生活里彻底删掉。
却有一张旧画,意外让孩子知道了黑曜石袖扣的存在。
“叔叔。”宁宁朝他伸手,“可以还给我吗?”
傅沉舟把画递回去。
她接纸时,开衫袖口向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的医疗手环。
傅沉舟看见了上面的红色心形标识。
“你生病了?”
宁宁立刻把手藏到背后。
“没有。”
“这个标识是心脏疾病提醒。”
小女孩抿着嘴,不肯说话。
安安再次挡到妹妹前面:“你答应过不问家里的事。”
傅沉舟顿住。
“抱歉。”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一瞬意外。
他很少向别人道歉。
更没有被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指出过越界。
安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道歉是否有效。
休息区外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音。
“安安,川川,宁宁。”
沈知意出现在门口。
她刚结束讲解,便听工作人员说川川又跑出休息区,匆匆赶了下来。
看清站在孩子面前的人,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傅沉舟转过身。
沈知意先检查三个孩子。
确认他们都没有受伤,她才看向他。
“傅总,我昨天说得还不够清楚?”
“我来开会。”
“会议在二楼。”
“川川把飞机扔到走廊,我送他回来。”
“现在已经送到了。”
驱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傅沉舟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宁宁身上:“她的心脏怎么了?”
沈知意脸色微变。
“与您无关。”
“她戴着医疗手环。”
“这是孩子的隐私。”
“如果他们是我的孩子——”
“妈妈。”
宁宁忽然叫了一声。
沈知意立刻走过去。
小女孩把全家福藏到身后,仰头小声说:“叔叔看见爸爸了。”
傅沉舟的视线与沈知意撞在一起。
她看见他袖口上的黑曜石,也看见了宁宁画里的黑点。
那一瞬间,沈知意明白了所有。
她伸手接过画,把纸对折。
画上那个没有脸的男人被折进最里面。
“宁宁画错了。”
傅沉舟的眸色一点点暗下来。
“又是画错了?”
“是。”
沈知意牵起女儿的手。
“因为我们家没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