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翌日晌午,天色渐暗。芮长宁连忙吩咐两个丫鬟,将院中外晒的石斛收进堂屋。
刚收拾妥当,松鹤堂的秦嬷嬷前来传话:“二少奶奶、三姑娘,今晚正厅设家宴,老太太命老奴前来知会。”
秦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有体面的老人,亲自登门,芮长宁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场家宴规格不低。
她身为寡居之人,行事不宜张扬,便让青岚为她梳了随云髻,换上一身浅碧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
申时初,松鹤堂内笑语盈盈,热闹却不喧哗。
男眷尚未下值回府,厅中只坐着一众女眷与孩童。
老太太端坐主位,脸上带着浅淡笑意。三房六岁的幼子顾恒宣,举着一块糕点凑上前:“祖母吃。”老太太笑着低头,就着他的小手咬了一口。
十六岁的三房嫡女顾芷怡安静侍立在老太太身后,为她轻轻捶着肩膀。
三夫人望着一双懂事的儿女,眼底满是欣慰。一旁的二夫人唇角含笑,不时倾身,与老太太低声闲谈。
镇国公府人丁不算兴旺。长房一子二女,二房一子一女,三房二子一女。
芮长宁与顾芷兮走入厅中,先上前向老太太行礼。
三夫人今日见着芮长宁,格外热络:“长宁去慈云观静养一趟,气色反倒好了不少,人也愈发标致了。”
芮长宁并非第一眼美人,她更像一株冬日白梅,越看越耐看。一双丹凤眼,不笑时清冷淡漠,一笑便可让冰雪消融。守寡之后,气度又多了几分沉静。
她顺着三夫人的话头回道:“三婶,此次前往慈云观,那是祖母对长宁的厚爱。”
三夫人顺杆子又拍起马屁来:“老夫人惯是会疼人。”
老太太笑意更浓:“都坐下,不必拘着。”
众人闲坐近半个时辰,掌中馈的大夫人始终未现身。
不多时,大爷与三爷走入厅堂。
大爷任职礼部郎中,从五品;三爷为翰林院侍读,正六品。都是混日子的闲散文官。
二爷远戍西北边关,已有两年未归,国公爷放心不下,特地赶去边关探望。
二爷本是国公爷属意的承爵人选,奈何立长是宗法惯例。长房大爷性子软、不求上进,国公爷只能寄望孙辈。顾恒玨原本最合他心意,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如今爵位必落在顾恒衍身上。
脚步声再起,三房嫡长子顾恒乾大步而入。他年方二十一,生得高大英挺。前年的武状元,初授御前侍卫,今迁兵部,任从五品员外郎。
三夫人望着儿子进来,眉眼弯得更甚。
顾恒衍最后一个进来。
他身着挺阔官服,身形挺拔,似一座巍峨的山。他一踏入厅堂,满室的说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小辈们齐齐站定,恭恭敬敬唤了一声:“长兄”。
他只朝众弟妹轻轻颔首。随即依次向长辈们行礼,最后走到男眷席位,在大爷身边落座。
他毫无征兆地朝她看过来。四目相交,男人瞳色深沉。
她心头猛地一紧,仓惶地移开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大爷:“大伯娘,身子可是不适?”
这时,老太太也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大老爷身上。
大老爷面色瞬间发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回母亲,她近日精神愈发短了,夜里难眠,无法赴宴。”
问话的明明是顾恒衍,可顾大爷却是对着老太太回话。
顾恒衍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盏,目光始终定在大老爷身上。
大老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咬了咬牙,终于又道:“……府中庶务繁杂,恐怕她力有不逮。这中馈……是不是,先交回母亲掌管?”话音中听出不甚情愿的味道。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得聚焦到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静默了一瞬,极缓地“嗯”了一声。
“既然身子不妥,就安心养着。”她语气平淡,“这家,我先管着。”
旋即,她看向女桌末端的三夫人:“老三媳妇。”
三夫人一个激灵,倏地站起来,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母亲!”
“往后,你跟着我,学着管。”老太太的话没有任何迂回。
“是!是!儿媳定当好好习学,不负母亲信任!”三夫人喜出望外。
二夫人与大夫人斗了半辈子,这掌家权却落入了三房。芮长宁很是不解,她不由得看向二夫人。
只见二夫人端庄地坐着,嘴角上扬,一副为三夫人感到高兴的模样。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了自己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被烫过的右手上。
她倏地将右手缩进宽大的长袖里,心底一阵局促,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宴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开始和结束。
芮长宁和顾芷兮走出松鹤堂,身后辉煌的灯火渐渐成了模糊的背景。
顾芷兮突然慢下脚步,环顾四周一圈,挽着芮长宁胳膊的手紧了紧。
“二嫂,你觉察没?这根本不是一次家宴,这是一场权力交割。”
芮长宁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二嫂。”
是三房的顾恒乾。
芮长宁驻足转身,朝他微微颔首:“三弟,有事?”
顾恒乾朝她一揖:“二嫂所赠的香囊,内里药气已散得差不多了,想请二嫂为我换些新药材。”随即从腰间解下香囊,递了过来。
芮长宁目光落在香囊上,并未伸手去接,而是看向顾芷兮。
顾芷兮会意,上前一步接过香囊:“三兄,给我吧。”
芮长宁这才对顾恒乾道:“明日,我会让芷兮送过去给你。”
“谢二嫂。”顾恒乾又是一揖。
“三兄,那我们先走了。”顾芷兮重新挽上芮长宁的胳膊。
“好,回去时仔细些。”顾恒乾目光在芮长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去。
入了偏院大门,院中只余檐下一盏昏灯。
“你何时赠三兄香囊的?”顾芷兮忽然开口问。
“我……”
“你不是最讲规矩礼节的吗?怎么连送小叔子香囊,不合礼数之事都做。”
冰冷森沉的男声骤然从夜色里砸下来,打断姑嫂两人的对话。
两人皆是心头一惊,齐齐顿住脚步。
顾芷兮捂着胸口,循声望去,只见顾恒衍负手立于她们身后。
顾芷兮福身道了句:“长兄。”便快步朝里屋走去。
芮长宁回过神,抬腿也要往里走。
“你,站住。”男人冷声命令。
她顿住脚步,缓缓转身,抬起一双慌乱的眸,看向他。
月色从云隙间漏下一缕,恰好落在她脸上。
高大的男人对上她迷茫的眸光,不由得晃了晃神,片刻才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轻咳一声,才道:“解释清楚再走。”
她不解地蹙眉:“长兄要我解释什么?”
顾恒衍掀眼看着她,声音冷冽:“你为何送他香囊?”
这问题,她觉得他问得着实无聊!她压下心头不快,才道:“月前,我去给祖母请安,送几个防蚊虫的香囊给院中嬷嬷,三弟刚好在,便要走了一个。”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什么?”她再次不解地看向他。
“不要再送他。”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一怔,默了默,垂眼应了声:“嗯。”
一时寂静,只余晚风声拂过衣角的轻响。
见他无话再说。
她便道:“那我先进屋了。”
“去吧。”他道。
她转身才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给我一个。”
芮长宁怔了怔,抬眸看他。
他目光沉沉,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轻声应道:“……明日让芷兮送去你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