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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催、催泪瓦斯?”

楚天霸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角那一坨黄色的眼屎。

他打了个带着晚饭大料味的哈欠。

“澈哥你别逗了,大半夜的放瓦斯,那、那不是要人命嘛……”

嘟囔完,他翻了个身,裹紧了散发着汗酸味的军被。

两秒钟不到,上铺就传来了拖拉机爬坡一样的呼噜声。

苏澈靠着冰凉的铁床架子,嘴角扯了一下。

他没脱鞋,胶鞋底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蹭了蹭,发出一阵干涩的橡胶摩擦音。

当了三次新兵,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这帮老兵肚子里的坏水味。

第一晚的紧急集合,那是保留曲目。

苏澈站起身,顺手拽过自己那个干瘪的帆布包。

手指摸到包里那套备用的迷彩作训服,一把扯了出来。

他垫着脚尖走到水房,顺了个边缘发毛的红塑料脸盆。

回到床铺前,他把脸盆倒扣在草席中间,充当人的躯干。

接着把作训服的袖子和裤腿胡乱打了个结,塞进被窝里撑出四肢的轮廓。

最后拿枕头往床头一塞。

双手扯着被角猛地一抖,盖在那堆破烂玩意儿上。

被窝瞬间鼓起一个完美的人形,连侧身蜷缩的弧度都捏得严丝合缝。

苏澈拍了拍手上的灰,拍出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他压着步子,像只猫一样溜出了宿舍门。

凌晨两点。

夜风顺着走廊那扇破玻璃窗灌进来,带着后山松针的苦涩味。

“哔——!”

一声尖锐刺耳的塑料哨音,像锥子一样生生扎破了寂静的夜空。

滚珠在哨子里疯狂震颤。

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军靴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哐当”一声。

一个圆柱形的铁罐子顺着地面滚了进来,磕在墙角,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咳咳咳!卧槽什么味儿!”

“着火了!妈呀着火了!”

宿舍区瞬间炸开了锅,铁床架子晃荡出连串的刺耳锐鸣。

那股子混合着辣椒面和劣质火药的呛人气味,顺着门缝拼命往屋里钻。

王德发“嗷”地一嗓子从梦里惊醒,肥硕的身子直接从上铺滚了下来。

肉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哎哟俺的腰!谁特么往屋里扔炮仗了!”

胖子双手乱抓,一把抓住了旁边的臭袜子,下意识捂在口鼻上。

催泪瓦斯的白烟越来越浓,呛得人眼泪鼻涕横流。

“我的鞋呢!谁穿了我的左脚!”

“你踩着我手了!滚开啊!”

新兵们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光着膀子,红着眼珠子往外挤。

楚天霸两只手提着裤腰带,左脚套着作训鞋,右脚踩着一只塑料拖鞋。

眼泪糊了满脸,他边咳边扯着嗓子嚎。

“澈哥!澈哥救命啊!我肺要炸了!”

他伸手往苏澈下铺乱摸了一把,只摸到一团鼓囊囊的被子。

“别特么睡了!跑啊!”

楚天霸顾不上喊人,被一股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冲出了宿舍门。

操场上。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来回扫射,打在黄土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黑龙两腿岔开,像尊黑塔一样站在队列正前方。

手里捏着个机械秒表,大拇指死死按在计时键上。

他听着秒表发出的“滴答滴答”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迷彩服猎猎作响。

新兵们连滚带爬地冲进操场,咳嗽声、干呕声响成一片。

王德发裤裆卡在大腿根上,一条裤腿里塞了两条腿,像个企鹅一样蹦跶进队伍。

“都给我站好!乱什么乱!”

赵黑龙粗着嗓门咆哮,唾沫星子在探照灯下飞舞。

他大步跨到王德发面前,皮靴踩得泥土嘎吱响。

伸手一把揪住胖子领口,勒得胖子直翻白眼。

“你头盔呢?你当出来逛窑子呢!”

赵黑龙一把推开胖子,转身指着这群歪七扭八的新兵。

“三分钟!整整三分钟!”

“要是真打仗,你们现在的尸体都凉透了!”

新兵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吸溜着被瓦斯熏出来的黄鼻涕,大气都不敢出。

赵黑龙甩了甩手腕,“各班长!清点人数!”

几个老兵班长立刻跑回自己队伍前头。

“一班满伍!”

“二班实到十人,全员到齐!”

报数声此起彼伏,轮到三班的时候,三班长卡壳了。

他皱着眉头,指头在队伍里点来点去,点了两遍。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报、报告连长……”三班长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三班应到十人,实、实到九人!”

赵黑龙眼角的疤痕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把秒表塞进裤兜,大跨步走到三班队伍前面。

那股子长年带兵熬出来的煞气,压得前排的楚天霸膝盖直打软。

“少一个?”赵黑龙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谁没下来?被瓦斯熏死在楼上了?!”

楚天霸吸了吸鼻子,哆哆嗦嗦地举起半截胳膊。

“连、连长……好像是……是苏澈。”

赵黑龙愣了半秒,脑子里的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又是那个白面书生!

跑个五公里能装死套自己三圈,这会儿拉紧急集合,他竟然敢在床上睡大觉!

“去!把他给我揪下来!”

赵黑龙一指宿舍楼,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用凉水把他给我泼醒!抬也得抬下来!”

三班长领了命,拔腿就往宿舍楼里冲。

走廊里的白烟还没散干净,三班长捏着鼻子,一脚踹开302宿舍的木门。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借着走廊昏暗的地灯。

三班长一眼就看见了下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还微微隆起的人影。

“苏澈!你特么聋了是不是!”

三班长气不打一处来。

全连都在操场上吹冷风吃瓦斯,这小子倒好,睡得比猪都死。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军被的边缘。

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往后一掀。

“给我起……”

那个“来”字还没出口,三班长硬生生咬断了舌头尖。

被子被掀飞在半空,带起一阵混着樟脑丸气味的微风。

没有肉体,没有活人。

“哐啷”一声尖锐的脆响。

那个倒扣在床板上的红塑料脸盆失去遮挡,滚落在地上。

塑料边缘磕着水泥地,打着旋儿溜达进了床底。

床上只剩下一个干瘪的枕头,和一团打着死结的空迷彩服。

三班长僵在原地。

张大的嘴巴里灌进一口残余的催泪瓦斯,呛得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咳。

“咳咳咳!卧槽!”

他一把捞起床上那件空荡荡的衣服,连滚带爬地冲出宿舍楼。

操场上。

赵黑龙正背着手,冷眼看着那群冻得直打哆嗦的新兵。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三班长一只手拎着那个红塑料脸盆,另一只手攥着打结的迷彩服。

满头大汗地跑到赵黑龙跟前。

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得像拉风箱。

“连、连长……”三班长把手里的破烂玩意儿往地上一扔。

塑料脸盆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赵黑龙脚尖前。

“没、没人……他铺上没人!”

赵黑龙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脸盆,脑子卡壳了。

“没人你拿个破盆下来干什么?老子让你提人,你给我洗脸啊!”

“不、不是!”三班长急得直跺脚,指着地上那团衣服。

“他、他在被窝里……塞了个假人!”

三班长的破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队伍里瞬间死寂。

连王德发都忘了提裤裆,张着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地上的脸盆。

赵黑龙盯着那个脸盆。

脖子侧面的大动脉突突直跳。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树叶,刮在脸颊上生疼。

“被窝里塞假人?”

赵黑龙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他当了十年兵,见过刺头,见过熊兵。

但他妈从没见过敢在新兵连第一天,用塑料盆搞替身的!

这特么是把整个连队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找!”

赵黑龙猛地抬起头,一把扯掉头顶的作训帽,狠狠摔在泥地里。

扬起一片灰尘。

“去给我找!翻遍整个营区!”

他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唾沫星子喷了三班长一脸。

“就算是钻进泔水桶里,也得把这孙子给我捞出来!”

老兵班长们刚要散开抓人。

夜空里,突然传来一声铁皮摩擦的嘎吱声。

那动静极高,就在众人头顶斜上方。

所有人下意识抬起头。

操场边缘,那根十几米高的不锈钢旗杆在夜风中微微晃荡。

惨白的探照灯余光扫过去。

旗杆最顶端的维修踏板上,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个人影。

那人一条腿曲起踩着栏杆,另一条腿悬在半空,脚底的胶鞋还一晃一晃的。

苏澈背靠着旗杆,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不知从哪抠下来的螺母。

螺母在指尖翻飞,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他低头看着下面那群仰着脖子、满脸呆滞的人。

吸了吸被冷风吹出清鼻涕的鼻子。

“那啥……”

苏澈清了清嗓子,声音顺着风飘散在整个操场上空。

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欠揍劲儿。

“报告连长,我五分钟前就在这占据制高点了,视野特别开阔。”

他把手里的螺母往半空一抛,又稳稳接住。

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

“咱们今晚这科目……是在进行反偷袭斩首演练吗?你要是再晚出来一会,我都快被风吹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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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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