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苏澈双腿一松。
他顺着那根冰凉的不锈钢旗杆哧溜溜滑到沙土地上。
胶鞋底磕出一小蓬灰。
他拍掉掌心沾着的铁锈沫子,搓了搓冰凉的指尖。
赵黑龙死死咬着后槽牙。
下颌骨两侧的肌肉鼓起两个硬邦邦的肉疙瘩。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在夜色里瞪着苏澈。
喉结上下翻滚了三次,硬生生把骂娘的话咽回肚子里。
“行,你小子有种。”
赵黑龙转过身,一脚踹飞地上的红塑料脸盆。
塑料盆在地上打着旋儿磕出清脆的响声。
“全体都有!解散!”
他指着那群冻得直哆嗦的新兵。
“明早六点!内务突击检查!”
“谁那豆腐块叠不出直角,老子让他抱着被子绕操场滚十圈!”
次日清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声凄厉的军号音钻进玻璃缝。
302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子绝望的汗酸味。
王德发跪在下铺。
两只粗短的手指死命掐着被角的棉絮,脑门上的汗珠子劈头盖脸往下砸。
他一松手。
那团绿色的军被就跟发酵的馒头一样,吧嗒一声塌塌成个椭圆。
“造孽啊……这、这玩意儿里头装的是弹簧吧?”
胖子吸溜着鼻涕,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
“俺在家连被子都不盖,俺妈怕俺热着,这咋还逼着人叠砖头呢?”
对面上铺。
楚天霸正举着个军用水壶,嘬着腮帮子往外喷水。
水雾扑在被面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湿痕。
他拿个硬塑料饭盒底板,像熨斗一样在被子上疯狂摩擦。
“澈哥,你、你给我支一招啊。”
楚天霸手腕子酸得直抖,手里的饭盒啪叽掉在凉席上。
“连长说滚操场那绝对不是吓唬人,我腰上还有旧伤呢。”
苏澈靠在门框边上。
手里捏着根不知道哪找来的狗尾巴草,在牙缝里来回剔着。
他没搭理楚天霸的哀求。
下巴扬了扬,指着自己那个靠窗的下铺。
胖子顺着他下巴的方向扭头。
看清那张床的瞬间。
王德发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挤出来。
那哪是被子。
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那几条折痕平直得像用角磨机切出来的工业钢材。
甚至连被面上的粗糙帆布纹理,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绷感。
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
简直是个墨绿色的实心金属块。
半小时前。
苏澈刚起床,脑子里就响了那声没感情的系统音。
顺带着给他灌了一套内务宗师的微操技巧。
他按着被子的时候,十指上的肌肉纤维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硬生生把棉絮里的空气全给挤了出去。
那床松软的被子,就这么被高压压成了一坨高密度复合材料。
走廊里传来沉重急促的军靴脚步声。
“砰!”
302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磕在墙上震下几块白灰。
赵黑龙黑着脸走进来。
跟在后头的三班长手里还捏着个记分板。
屋里三个人吓得赶紧立正。
胖子大腿肚子直转筋,磕磕巴巴地喊了声“连、连长好”。
赵黑龙压根没看他们。
目光直接扫向王德发的床铺。
看着那坨湿漉漉、软趴趴的花卷,赵黑龙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大跨步走过去,一把扯住那被子。
单手一抡。
那团烂棉花顺着敞开的窗户就飞了出去。
“扑通”一声砸在楼下的泥地里。
“王德发!你这叫叠被子?你这是在床上和面!”
赵黑龙转头,吐沫星子喷了胖子一脸。
“待会儿自己滚下去捡!顶着被子跑五圈!”
胖子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黑龙冷哼一声。
转头盯上了楚天霸那个水淋淋的铺位。
“你小子浇花呢?是不是还打算在上面种点葱?”
没等楚天霸解释。
那床喷满水的被子也步了胖子的后尘,飞出窗外。
赵黑龙拍了拍手心里的湿气。
他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昨晚这口恶气憋在胸腔里,搅得他一宿没合眼。
他慢慢转过身。
视线锁定在靠窗那个铺位上。
准备好好挑挑毛病,顺理成章地把这刺头的被子也扔下去。
搓搓这小子的锐气。
赵黑龙的目光刚触碰到那块绿色的豆腐块。
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脚步在床前顿住。
他眯起眼睛。
上半身微微前倾,脸几乎贴到了那被面上。
这特么是手叠出来的?
那几条棱线锐利得直扎眼。
被面平滑得连只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赵黑龙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出气声。
他当了十年兵,去军区作训部看过老班长们叠被子。
也没见过这种离谱的玩意儿。
这小子绝对是作弊了。
垫纸板了!或者是用透明胶带从里头粘住了!
“耍小聪明是不是?”
赵黑龙直起身子,斜眼瞥了一下靠在门边的苏澈。
苏澈耸了耸肩膀。
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首长,这可是我一寸一寸捏出来的。”
“捏?”
赵黑龙冷笑。
“老子今天把你里头的纸壳子全揪出来,看你还怎么编!”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张开,成个钳子的形状。
带着一股子要把被子撕烂的狠劲,赵黑龙猛地朝那个锐利的直角捏了下去。
指尖刚接触到被面。
反馈回来的触感,完全不是松软的棉花。
更不是脆生的硬纸板。
而是一种坚不可摧的致密感。
赵黑龙手指猛地发力。
他原本以为能轻松把被角揪烂。
结果那块被角纹丝不动。
反作用力顺着指尖直接窜进指甲缝。
“咯吧”一声细微的闷响。
赵黑龙的大拇指指甲盖瞬间翻白。
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冷气。
触电般缩回手。
甩了两下右手腕,把手掌背到身后。
大拇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指甲根部渗出一丝憋出来的紫红。
这特么里面塞了钢板?!
赵黑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乱跳。
他死死盯着那床被子,眼神里透着一股见了鬼的迷茫。
三班长在后头探头探脑。
“连长,这被子……扣分不?”
赵黑龙没吭声,嘴角哆嗦了一下。
扣个屁。
这玩意拿去防弹都够格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澈那副纯良无害的表情。
胸口像堵了块沾满凉水的烂海绵,闷得上不来气。
武斗干不过,查内务又踢到了铁板。
赵黑龙深吸两口气,强行把脸上的肌肉扯平。
转头大步往门外走。
皮靴踩得走廊水磨石地面咚咚响。
三班长赶紧拿着记分板跟出去。
“连长,这就查完了?咱不挑挑毛病了?”
赵黑龙停在楼梯拐角。
手背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墙上的标语,咬着后槽牙。
“挑个球!这小子浑身上下透着邪门,老子这暴脾气弄不了他。”
赵黑龙揉了揉发疼的大拇指,眼神闪过一丝无奈。
“你去指导员那屋跑一趟,让老沈出马。”
三班长愣住,挠了挠后脑勺。
“沈指导员?他那些心理学能管用吗,咱指导员说话文绉绉的……”
“老沈是读过硕士的人,脑子里弯弯绕绕多。”
赵黑龙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这兵刺头硬,物理攻击免疫了,只能让老沈给他来点精神魔法。赶紧去,原话告诉老沈……”
赵黑龙停顿了一下,眼角抽了抽。
“就说我让他赶紧滚去302,不管用什么心理测试,也得把这小子脑子里的水给我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