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北赶到村小学门口时,天才蒙蒙亮,几只麻雀蹲在歪脖子杨树枝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国旗杆底下那块告示栏孤零零立着。
他从兜里掏出昨晚用半截铅笔头写好的纸,展开铺平,四角用图钉摁死在告示栏最正中的位置。
纸上的字写得大,笔画粗,恨不得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看清:我林北承认,以前散布赵雪兰老师勾引男学生纯属造谣污蔑,我是畜生不如的东西,特此登门赔罪,如有不服,随时来找我林北对质。
落款日期,按了个拇指印,红泥巴的。
林北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字迹够清楚,转身靠在操场边上的砖墙上等着。
原著里这件事是原主干的最缺德的事之一,赵雪兰长得好看,原主想占便宜被拒,恼羞成怒就编了个“赵老师跟男学生有一腿”的瞎话到处传,传得半个公社都知道了,赵雪兰差点被辞退。
这笔账不还,好感度休想动分毫。
太阳慢慢爬上来,操场上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先是几个扫地的学生看见告示愣住,然后是隔壁住的王婶子路过瞅了一眼,嘴巴张成了个圆洞,扭头就往村里跑,那速度比报丧还利索。
不到一刻钟,学校门口围了一圈人,嗡嗡议论的声音像捅了马蜂窝。
“林北那小子疯了?自己骂自己畜生?”
“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大柱家那混账儿子居然认错了。”
“赵老师那事本来就是他瞎编的,害得人家差点没工作了。”
林北靠在墙根底下没动,双手插兜,看着那帮人议论纷纷,目光却一直往人群外围扫。
她来了。
赵雪兰从学校后门那条小路拐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摞作业本,步子不紧不慢,列宁装的领子立得笔挺,黑色布面紧紧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腰细肩窄,但胸前那两团饱满把第三颗纽扣绷得紧紧的,布料在那个位置微微鼓起,扣眼都撑成了椭圆形,走路时那两团随着步伐的节奏轻微地一颤一颤。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清冷自持的眼睛,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子别在脑后,露出修长白净的脖颈,整个人透着股子教书人才有的端庄劲儿,像冬天书房里那支插在瓶子里的腊梅,好看,但带着距离感。
她走到人群边上时脚步慢下来了,视线越过几个脑袋看见了告示栏上那张纸,手里的作业本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赵雪兰一步一步走到告示栏前面,把那张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镜片后面的眼眶慢慢泛红,睫毛颤了几下,但没掉泪,只是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上抱着,腾出来的那只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她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靠着墙根站着的林北身上。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视。
林北从墙上直起身来,没说话,也没上前,就那么站着让她看。
赵雪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盘起来的发髻在脑后微微晃动,后背绷得笔直。
围观的人群散了大半,但嗡嗡声没停,林北听见几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你说这林北是不是转了性了?又修房顶又认错的。”
“管他转没转性,赵老师总算能清清白白做人了。”
林北把这些话过了过耳朵,没搭茬,等人散干净了才慢悠悠往学校方向走。
上午的课他没去打扰,蹲在学校外头那棵歪脖子杨树底下等着,一等就是一整天。
放学铃声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山头上,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操场染成暖融融的一片,学生们像放出笼的麻雀呼啦啦往校门口涌。
张大宝从教室出来时,书包带子都没背好,歪歪扭扭挂在一边肩膀上,看见林北蹲在树底下,远远喊了一声:“林北哥!”然后撒开腿就跑了。
林北等学生走干净了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教师办公室那间小屋子走过去。
门半开着,里面只有赵雪兰一个人。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作业,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金色的光落在她盘起的发髻上,把那些碎发丝照得亮闪闪的,侧脸的轮廓被勾出一圈柔和的暖光。
林北敲了敲门框:“赵老师。”
赵雪兰抬起头,笔尖还落在作业本上,镜片反射着夕阳的余晖,让她的表情不太看得清楚,但她没叫他滚,这就是好兆头。
“进来,把门关上。”
林北走进去带上门,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几张学生画的粉笔画,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半杯凉透的茶水。
赵雪兰把笔放下来,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北面前,身高只到他下巴,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端庄架势让人不敢轻慢,她的视线透过镜片定定地看着他。
“告示是你自己贴的?”
“我自己写的,自己贴的,自己按的手印。”
赵雪兰沉默了几秒,忽然微微弯腰朝他鞠了一躬,那个弧度不大,但动作认真得像在课堂上给学生示范什么叫以礼待人,弯腰的那一瞬,列宁装的领口因为角度往前松开了那么一点,里面白嫩的皮肤和那两团饱满的起伏在领口内一闪而过,弧度圆润得像藏在布面下面的白玉,随着她鞠躬的动作轻轻往下坠了坠。
林北把视线猛地钉在墙上那张课程表上,后脖颈一阵发热。
赵雪兰直起身来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飞快地扯了扯领口,耳朵尖透出一点粉色来,但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
“谢谢你,那件事困了我两年了,不管你为什么这么做,这个谢我欠你。”
“不欠。”林北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本来就是我造的孽,我自己来还。”
赵雪兰看了他好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头有某种东西在松动,不是原谅,但也不全是戒备了。
“你变了很多。”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了那个搪瓷杯子抿了口凉茶,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喝水的借口来缓冲什么情绪。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说了句让林北没料到的话:“你以前传那些话,害得张大宝他爹觉得我品行不端,明天要来把大宝领回去放牛辍学,说什么也不让孩子在我班上了。”
林北眉头拧起来:“因为我传的那些瞎话?”
“你说呢。”赵雪兰把镜框往上推了推,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村里人觉得我不正经,连带着觉得我教的书也不正经,大宝成绩全班第一,他爹宁愿让他回去放牛也不愿让他跟着我学。”
林北攥了攥拳头:“明天我去跟他爹谈。”
赵雪兰看着他没说话,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林北后脊梁发紧,像被班主任抓住逃课的学生。
“你也留下来。”赵雪兰忽然说,起身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声音恢复了教书时那种清冷利落的调子,“你既然知道错了,就留下来补课,我看你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你那告示上的字,三年级学生都不如。”
林北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补课?”
“嫌丢人?”赵雪兰转过身来看他,粉笔夹在修长白净的手指之间,嘴角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嫌。”林北在前排课桌上坐了下来。
赵雪兰转身在黑板上写字,踮起脚去够黑板上方的时候,那件列宁装的下摆从裤腰里带出来一小截,露出后腰上一小段白皙的皮肤,腰线往下收着纤细的弧度,而臀部因为踮脚的姿势自然往上翘起,裤子绷出圆润饱满的弧线,像两瓣熟透了的蜜桃搁在一起。
林北低下头盯着课桌上的木纹,耳朵里只听见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响。
赵雪兰好感度:-75。
从无到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板上,窗户外面,一道黑影从走廊那头快速闪过,动作极轻,但林北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轮廓。
高瘦,帆布包,左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在夕阳的逆光里反射了一下金属的冷光。
相机。
叶凡手里拎着相机,在教师办公室外头的走廊上闪了过去。
林北盯着窗户的方向,手指无声无息地按在课桌面上,指节慢慢收紧。
这小子,又想拍什么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