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午八点,赵文渊办完退房,没有回住处,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公司。
电梯升到二十一层,前台女孩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早餐藏进抽屉。以前赵文渊难得这么早出现,更不会亲自过问公司的事。
“赵总,刘总那边送来三份合同,说您上午签完,他急着拿去办款。”
“先放我桌上,谁来催都别给。”
赵文渊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封面。借款担保,设备采购,项目咨询,三份合同对应三家公司,法人互不相干,收款账户却都绕向刘新建控制的资金池。
前世的他连内容都没看,只因赵瑞龙一句“自家生意”,便把名字签了。
后来,这三笔款成了指控他的铁证。
财务经理跟进办公室,嗓门放轻了几分。
“赵总,刘总昨晚交代过,这笔钱今天必须出去。银行那边已经打过两次电话,就等咱们盖章了。”
“章在谁手里?”
“行政部保管,动用需要您签字。以前刘总的文件,您不是都让直接办吗?”
赵文渊翻到合同末页,指尖点在担保责任一栏。
“以前是以前。从今天起,所有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先让法务出意见。谁敢绕过我动章,自己去公安局解释。”
财务经理愣了几秒,没敢多问。
“刘总要是发火,我怎么回?”
“告诉他,公司在做年度审计。要么补齐底层交易资料,要么等审计结束。他不满意,让他亲自找我。”
办公室的门合上,赵文渊取出一张空白便笺,写下四个数字。
3,10,25,40。
三天后,赵德汉被查。
十天左右,丁义珍出逃。
二十五天后,陈海会在北环路弯道遭遇那辆失控的货车。
四十天上下,大风厂积压已久的矛盾会第一次冲上台面,工人堵门,拆迁队试探,火药味从那时开始聚拢。
这些节点彼此牵连,却不是一条笔直的线。
赵德汉倒下会惊动丁义珍,丁义珍出逃会让汉东各方互相猜疑,陈海追查山水集团则会逼得某些人铤而走险。
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全部过程。
更麻烦的是,从他拒签那三份合同开始,事情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赵文渊把便笺折好,夹进一本没有书名的黑皮笔记本。真正重要的内容不能留在电脑里,更不能让任何人看懂。
手机振动起来,赵瑞龙发来一条语音。
“文渊,合同怎么还没签?刘新建等着用钱,你别在这种小事上给我磨蹭。”
赵文渊按住语音键,语气仍旧随和。
“哥,公司税务刚提示风险,银行也在查资金用途。现在签出去,后面有人问责,法人第一个进去,我总得把手续做齐。”
赵瑞龙的电话随后就追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怕我坑你?”
“我怕的是底下人借你的名头乱来。真出了问题,他们跑得掉,难道还让你亲自去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轻哼。
“给你一天时间,别耽误正事。”
“放心,误不了哥的事。”
电话挂断后,赵文渊看着那三份合同,脸上没有怒意。
他对赵瑞龙谈不上恨。
一个被宠坏的蠢货,自幼把别人的牺牲当成本分,把家族留下的资源当作自己的本事。和这种人谈感情,未免太抬举他。
赵文渊真正需要做的,是让赵瑞龙继续相信,那个听话的堂弟还在。
中午,他翻出通讯录,拨通程远山的电话。
“晚上有时间吗?出来吃点东西。”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渊哥,会所今晚有贵客,我十点以后才能走。”
“我等你,老汽修厂旁边那家烧烤摊。”
“好,我忙完就过去。”
夜里十点二十分,程远山穿着黑色夹克赶到烧烤摊。他身材高大,头发剃得极短,右手虎口留着一道旧疤,坐下时习惯先看出入口。
赵文渊把一盘烤肉推过去。
“没吃晚饭吧,先垫。”
“会所里吃过工作餐。渊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你一个月拿多少?”
“算上夜班补贴,八千出头。赵总逢年过节有红包,具体得看他心情。”
程远山没有替赵瑞龙说好话,也没有趁机抱怨。他拧开啤酒,先给赵文渊倒了半杯,自己才倒。
“我给你三万,跟我做事。”
程远山端酒的手停在半空。
“渊哥,我没学历,只会开车,看场子和打架。三万块不少,可我得问清楚,您让我做什么?”
“看人,查事,必要的时候护住我。违法的事不做,伤天害理的钱不挣,也不用替谁背黑锅。”
“赵总知道吗?”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程远山放下酒杯,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
“渊哥,您是赵家人,我替您做事,和替赵总做事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拿你当一条看门的狗,我拿你当自己人。”
旁边一桌碰翻了酒瓶,玻璃滚过水泥地。程远山没有回头,视线始终落在赵文渊脸上,在掂量这番话值不值得信。
“渊哥,三年前我妈做手术,您给了三十万。我没忘,可报恩归报恩,有些事我不能碰。”
“你说。”
“毒品不碰,女人孩子不动,替人灭口的事更不干。真到了让我顶罪的时候,我也不会认。”
赵文渊拿起酒杯,与他轻碰了一下。
“这三条,也是我的规矩。”
“赵总那边怎么交代?”
“你先不用辞职。会所里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急着告诉我,先分清真假。真有我需要的,我会单独问你。”
程远山皱起眉头。
“您让我留在那里,是想盯着赵总?”
“我让你看清楚,谁在把咱们往坑里带。至于赵瑞龙,他还没重要到值得我全天盯着。”
这话不重,却让程远山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眼前的人还是那张脸,说话方式却完全变了。过去的赵文渊温和归温和,骨子里总带着几分赵家子弟的散漫,对赵瑞龙更是言听计从。
现在,他每句话都像提前量过分寸。
“渊哥,您是不遇上麻烦了?”
“麻烦还在路上,所以我得先找一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您就不怕看错我?”
“我看人少有看错的时候,真看错了,也认。”
程远山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完。
“钱的事先不急,让我跟您一阵子再说。您要是靠谱,三万我拿得心安;要是不靠谱,多少钱我也不伺候。”
“行,规矩你定。跟着我做事,不靠人情吊着,人情总有用完的一天。”
“那我明天办手续?”
“不急,你先帮我找个人。”
赵文渊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压在装花生米的碟子下。照片中的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胸前挂着某部委的工作证。
程远山只看一眼,便记住了那张脸。
“姓名,单位,常走的路线,给我一天。”
“不要惊动他,更不能让会所里的人知道。你只需要确认他住在哪里,最近和谁见过面。”
“这个人危险?”
赵文渊把照片收回,拇指擦过照片边缘。
“他不危险,危的是他手里的东西。”
结账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程远山没有开车,沿着辅路走出两百多米,在一家关门的修理铺前蹲下系鞋带。
街对面,一辆灰色轿车缓慢驶过,副驾驶的人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烧烤摊的方向。
程远山起身时,那辆车已经拐入路口。
他没有追,只把车牌默记下来,随后拨出赵文渊刚留下的私人号码。
“渊哥,咱们今晚见面的事,恐怕已经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