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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城南那辆车最终停在一处老干部家属院外。

丁义珍没有下车。司机熄火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拎着文件袋上了后座,十分钟后又匆离开。

程远山只拍了男人的背影。

“脸没拍清,车牌倒是记下了。要不要继续跟?”

“不跟丁义珍,查那个上车的人。”

赵文渊放下照片,又补了一句。

“只查公开信息,别碰单位档案。丁义珍现在像只惊弓之鸟,贴得太近,他会提前跑。”

“他真的准备跑?”

“赵德汉一倒,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下一个电话可能打到谁那里。”

程远山看了一眼桌上的京州地图。

“他要是跑了,很多事就查不清了。”

“人只要活着,就有开口的一天。怕的是他没走成,还在被控制前乱咬一通。”

赵文渊说完,手指停在一个电话号码上。

号码的主人叫马建国,五十九岁,早些年给丁义珍开过六年车。两年前因为高血压退休,儿子在光明区经营一家汽修店。

赵家跟老马没有深交,但逢年过节会让人送两盒茶。

这种关系,正适合打听闲话。

下午四点,赵文渊亲自去了汽修店。

老马正蹲在门口看人换轮胎,见他从车上下来,赶紧拍掉手上的烟灰。

“赵总怎么跑我这小地方来了?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收拾收拾。”

“修车的地方收拾太干净,反倒不像做生意。”

赵文渊递过去一条烟。

“我哥最近想请丁市长吃顿饭,电话打了两次,丁市长都说忙。怕直接问得太勤,让人觉得不懂事,所以来找您讨个准信。”

老马没有接烟,只往店里看了一眼。

“丁市长现在有专职司机,我退休两年了,哪还知道他的安排。”

“您跟了他六年,多少有点情分。真是工作忙,我们就等;要是家里有事,贸然摆酒,反倒给他添麻烦。”

老马犹豫了一下,领着赵文渊进了里间。

屋里摆着一张掉漆茶桌,电水壶底下垫着旧报纸。老马倒了两杯水,把那条烟推了回来。

“东西别留。我现在退休了,不想让人说拿谁的好处。”

“行,那我带回去。”

赵文渊没坚持。

“丁市长最近身体还好吧?”

“身体没毛病,精神不太对。”

老马说完便低头喝水,像是后悔嘴快。

赵文渊没有追问,只叹了口气。

“难怪。我哥前天给他发消息,他隔了五个小时才回。以前再忙,也不会拖这么久。”

“他最近电话多,哪顾得上你们。”

“项目上的电话?”

“有些不像。”

老马用拇指蹭着杯沿。

“上周他让我送一箱老酒去城南,半路又改主意,叫我送到一个姓许的家里。那人以前好像管过因公出境的手续,退休后还在替企业办海外考察。”

赵文渊抬头。

“姓许,叫什么?”

“没问。大家都叫他许主任,戴副金边眼镜,说话慢吞的。”

“丁市长准备出国考察?”

“他这个级别,真有公务行程,外事那边会安排,犯得着私下找退休的人?”

老马压低声音。

“他还问过我,京州去港城怎么转机方便,带现金过关有没有麻烦。你说奇怪不奇怪?”

赵文渊端起水杯,没让情绪露出来。

“也许替别人问的。”

“但愿吧。”

老马往门外瞥了一眼。

“前天晚上,他突然问我那辆旧帕萨特还能不能开。那车挂在一家项目公司名下,平时丢在仓库吃灰,连年检都快过期了。”

“您怎么回的?”

“我说换个电瓶就能开,他让我把钥匙找出来,别告诉现在的司机。”

老马说到这里,已经生出警惕。

“赵总,你到底是来约饭,还是替谁问话?”

“真是约饭。”

赵文渊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赵瑞龙的聊天记录。

“我哥只说让我探丁市长的时间。您要觉得不方便,今天这些话就到这里。”

老马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片刻,脸色缓和下来。

“你回去告诉赵公子,最近少找丁市长。人心里乱的时候,谁请吃饭,他都觉得是来套话。”

“明白,我不会提您。”

走到门口时,老马忽然叫住他。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我听着。”

“丁市长有两个手机。常用的那个交给司机保管,最近却总拿着另一部旧手机。每次接姓许的电话,都躲着人。”

老马拉开卷帘门,声音更低。

“赵总,赵家跟他的生意要真干净,就先别往一块凑了。”

赵文渊点了点头。

“马叔,多谢。”

上车后,程远山把一份车辆登记信息递来。

“刚才查到了。昨晚上车的人叫许国庆,早年在省外事服务中心任职,五年前退休。现在给一家出入境服务公司做顾问。”

“那辆旧帕萨特呢?”

“登记在金泉路项目公司名下。项目停了三年,公司没有注销,车一直放在城南仓库。”

“盯住车,别装定位,也别碰钥匙。哪天有人把它开走,只记时间和方向。”

程远山皱起眉头。

“渊哥,既然知道他要跑,为什么不把消息送给检察院?”

“用什么身份送?”

“匿名电话也行。”

“匿名电话说不清消息来源,反而会让人查是谁提前知道。丁义珍现在没有被立案,也没有限制出境,凭几句闲话拦不住他。”

“至少能让人盯着。”

“盯得住一时,盯不住他手里的关系。”

赵文渊靠在后座,闭了闭眼。

阻止丁义珍不难。

只要把吴宏达那份账的目录送到检察院,丁义珍当天就会被纳入视线。可他一旦被控制,为了自保,最先供出的很可能就是赵瑞龙。

到那时,赵家所有关联公司都会被查。

赵文渊刚压下三份合同,历史账目还没切开。周秉义最快也要七天,丁义珍却未必肯给他七天。

放丁义珍走,等于纵容一个涉嫌严重违纪的人逃离。

拦下他,又可能让整张网提前收紧。

这不是一道能两全的题。

回到酒店,周秉义正在核对小吴那份材料的封存手续。

赵文渊坐下便问:“如果有人已经在准备出境,但还没有被立案,企业能不能依法阻止?”

“不能。”

周秉义回答得很快。

“除非你掌握正在发生的犯罪,或者有关部门已经采取措施。单凭猜测去限制他人行动,你自己先违法。”

“那提醒办案机关呢?”

“可以,但你得解释信息来源。赵总,你问的是谁?”

“丁义珍。”

周秉义合上文件,沉默了几秒。

“吴宏达的账里有他的名字。你怀疑他要跑?”

“他已经在准备了。”

“那就更应该移交。”

“现在移交,小吴会立刻进入调查,律所也会被问话。赵瑞龙知道后,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

周秉义盯着他。

“所以你准备看着丁义珍离开?”

“我不会帮他,也不会提醒他。”

“可你明有机会拦住。”

“拦住以后呢?”

赵文渊把三份未签合同推到桌上。

“这些钱还挂在我公司,六家关联企业的担保没解除。检察院顺着丁义珍摸到赵瑞龙,刘新建只要交出资金表,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周秉义语气沉了下来。

“你是在拿程序窗口救自己。”

“我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救谁。”

“需要几天?”

“七天,至少七天。”

周秉义没有劝他,只把封存回执收好。

“我会按计划切合同,但有句话得说清楚。丁义珍真逃了,这个决定会一直跟着你。”

“我知道。”

夜里十一点,赵文渊翻开黑皮笔记本。

赵德汉的名字已经被红线划过,旁边标注着两亿现金、吴宏达、金泉路项目。

轮到丁义珍时,笔尖停了很久。

他没有打勾,也没有画叉,只在那个名字旁边,慢添上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落下的那一刻,丁义珍能不能走,已经不再取决于赵文渊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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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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