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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在清淡的禅墨气息包裹下,叶知暖一夜安眠。

直睡到卯时三刻,春絮听得内间有了起身的动静,这才进去伺候她洗漱。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传了话,说是体恤她脚上有伤,这两日的请安可免了。

待梳洗妥当,春絮端了早膳进来。

叶知暖朝桌上一瞧,竟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几样。

她没瞧见夫子,便问道:“夫子可曾用过早膳?”

春絮将碗箸布好,闻言抬起头:“奴婢今早未见到公子,许是又被急召入宫,想来…是顾不上用早膳的。”

叶知暖心底漫过一阵疼惜。

这般通宵达旦,于夫子而言,倒也不是头一回了。

从前在青松院时,他便常常忙至深夜。

只因当今天子不重后宫,性喜夤夜理政,常于夜半传召臣工议事,且尤为青睐年轻干练的臣子。

那缘由无关是:年轻,力盛,能熬夜。

像裴戟这般年纪便身居少傅、位列次辅的,想来是其中最“得力”的一个。

叶知暖用完早膳,不禁琢磨起之后的事。

流云轩若重新收拾妥当,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在这之前,她应当还能赖在漱石院。

只是上一世里,裴鹤安回府后不久,夫子便奉旨去了北地。

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该如何阻止夫子去往北地,难不成还要以梦为由,直说自己梦见他遭裴鹤安设计,惨死沙场?

呸呸呸!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在心里连啐了三声。

夫子才不会死。

要死也是裴鹤安那个孽障去死!

即便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也得在心里多咒那王八蛋几回!

裴戟直到戌时末才回到漱石院。

尘川跟在身后,脸上犹带着未散的兴奋。

今日随兵部清剿西郊流寇匪寨,着实痛快了一回,跟在公子身边这些年,这般真刀真枪,放手厮杀的机会实在不多。

裴戟甫一踏进院门,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向东厢。

叶知暖正皱着眉饮下最后一口安神药,待那苦涩稍退,才可怜巴巴的问春絮:“…这次没有糖团儿么?”

春絮早备好了温水递过来,扶着她的手腕凑到唇边,笑着回道:“公子可是特意交代了奴婢,安神药早晚两次,可糖团儿只可晨时给少夫人备着,夜里沾了甜于身体无益,还易损了牙齿。”

叶知暖就着她的手抿了口水,含糊地嘟囔:“我身体挺好的…再说,吃完糖团也会仔细净齿的…”

正说着,忽听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夫子回来了!

叶知暖从凳子上起身,提着裙摆便朝外小跑。

刚近门槛,脚步立刻一顿,随即一深一浅地跛了起来。

昨日踏在碎瓷上她下意识收了力,看着流了血,实则伤口不深,歇了一夜已无甚大碍。

裴戟沿着回廊向正房走,那道窈窕的身影便这般直直撞入眼底。

似是被自己慌乱的步子带得踉跄,叶知暖下意识伸手,猝然按住了身前那温热挺阔的胸膛。

小姑娘掌心柔软,发间干净微凉的馨香不由分说地将人笼罩。

叶知暖反应过来猛得收回手,檐下的风灯轻轻晃动,映得一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清丽难言。

饶是尘川在青松院见过少夫人很多次,可每次见到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惊叹。

他没读过多少书,心里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少夫人的美,只匆匆将那本能的惊艳目光移开。

可他家公子就不一样了。

公子的目光总是清正端肃。

在公子眼里,世间女子大抵都是红颜白骨,粉黛骷髅,无甚分别。

故而京中对公子芳心暗许的女子虽多如过江之鲫,却都被他身上的冷肃气韵吓得不敢近身。

莫说是女子,尘川觉得,公子身边的母蚊子都极少极少。

方才叶知暖的那双眸子太过灼亮,里面盛满了久候终遇的急切,还浮着一层小心翼翼。

裴戟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视线下移,见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身夹棉裙,那点恍惚的念头便被骤然吹散。

他眉头微蹙,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夜里风凉,出来为何不知添衣?”

叶知暖挨了说也不恼,反正夫子知晓她现在脚上有伤,总不能像在青松院时再罚她去站墙角,只颇为尴尬地小声道:“我…我没有旁的衣裳了,身上这件…还是春絮将她最好的一件拿给了我。”

她站在裴戟面前,堪堪只到他的下巴,可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那素色棉裙的裙摆看起来明显短了一截。

裴戟随即反应过来,她的衣物,应当是在流云轩那场火里烧毁了。

她不方便出府,也不好意思去向长辈开口讨要。

是他疏忽了。

他没多言,只侧身道:“随我来。”

他不便进她的房间,只引着她一前一后走入正厅。

叶知暖坐在圆桌前,写下了她所需要购置的衣物,将纸笺折好交给了裴戟。

还不忘恭敬的道一句:“多谢夫子。”

裴戟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一瞬,想到她初到侯府,本就胆怯,若自己始终是那位严苛的夫子,她日后怕是连这点自在都不敢有,只会愈发委屈求全。

遂想将夫子这个威仪卸去,换一个更寻常的身份。

“以后在府中,可随鹤安唤我兄长。”

她不必怕他,至少在裴家,不必。

叶知暖眼底的光亮倏然黯了,她垂下眼帘,唇瓣一抿。

“是”,可又偏偏唤了一声:“…大人”

裴戟眉梢微动。

他知道她生气了。

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唤他大人。

而以往,每回她与他置气,多半是因为裴鹤安。

裴戟默然。

想来,她此刻是把裴鹤安的过错迁怒于他,才不肯唤自己“兄长”。

“昨日婚仪上是鹤安做得不妥,亦不该瞒着你纳通房,你若不愿,待他回府,让他将人打发了便是。”

闻言,叶知暖偏过头去,恨恨的道:“都说女子清白大于天,可男子的操守难道就不紧要了么?”

“他不信守承诺,又那般猜疑我,我也嫌弃他了,如此,一拍两散,更好。”

裴鹤安便是纳一百个通房婢妾,又与她有什么相干。

她还想借着他的背信之举拿到和离书呢,现在当然“不舍得”那两个贱人被撵走。

裴戟抬眸望向她,见小姑娘坐在那里,一张小脸气得发白,转而敛眸应道:“你们夫妻之间的事,自行商议即可。”

屋内静默了一瞬。

叶知暖想起上一世,在夫子满是染血的衣襟间露出的那方帕子。

她抬起眼悄然落向裴戟的衣襟处。

只是裴戟素来端方持重,一身墨蓝色直裰穿得挺括,腰带束得一丝不苟,交领亦遮掩得密不透风。

什么都看不到。

她眼睫轻颤,用请托的语气道:“前些日子,我好像落了方帕子在青松院,夫子…能不能帮我找一找?”

裴戟握着纸笺的手指一顿,询问的声音依旧平稳:“…很重要吗?”

“嗯,”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很重要。”

待人已经进了东厢,裴戟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烛火将他垂眸的模样映得朦胧,长睫投下的阴影堪堪遮住眼底的晦暗。

那份悖逆的,龌龊的心思,他怎敢拿出来……

许久,手中的纸笺被握得温热,裴戟本欲直接吩咐下去,差人明日去衣坊置办,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已缓缓将那素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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