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张纸,是谁塞进你围裙里的?”
苏秀兰没有急着碰那张纸,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口袋。
“午饭摆桌以前,口袋里只有灶房钥匙。刘春花帮我端过一次菜,还从我身后挤过去拿抹布,旁人没碰过。”
刘春花连连摇头,辫梢扫过肩膀。
“你胡说,我连你的围裙边都没沾过。顾先生,纸是从她身上掉的,她现在想赖给我。”
“我问你了吗?”
顾松涛将纸铺到案板上,指着上面的水印。
“今天谁送的第二壶茶?”
“是我送的,可送茶跟这张纸有什么关系?”
“茶水洒过没有?”
“没有,我端得稳稳当当,半滴也没洒。”
顾松涛拿起茶盘,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竹纹。
茶盘边沿留着一圈褐印,右侧还粘着两片湿软的茶叶,形状与纸上的半圈水印正好接得上。
孙嬷嬷放下干布,靠近看了半天。
“这纸放过茶盘底下?”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陈工重新核对参数,我把这张废稿折好,压在第二壶茶的托盘下。”
刘春花的嘴唇动了两回,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兴许是苏秀兰端茶时拿走的。”
“第二壶茶是谁送进去的?”
“是我,可她后来也进了饭厅。”
“她进的是饭厅,会客室的门当时由我关着。茶盘直到客人走才拿出来,一直在你手里。”
刘春花伸手扶住桌角,指尖刚碰到木面便收了回去。
“我忙着收杯子,没留意底下还有纸。也许掉在地上,让她捡去了。”
“这张废稿没有掉过。”
“顾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我叫你送茶前,在纸背写了一个废字。客人离开时,这张纸仍压在茶盘下,我还让你拿到厨房烧掉。”
顾松涛将纸翻过来,背面果然写着一个端正的废字。
苏秀兰看着那个字,又看向刘春花。
“顾先生让你拿来烧,你没有烧,却塞进了我的口袋。你先说我想害人,再拿图纸坐实我偷听,安排得倒周全。”
“我没有塞,是她自己拿的,她怕被查才反咬我。”
“你刚才说不知道茶盘下有纸,现在又知道我自己拿的。刘春花,你到底记得哪一句?”
“我被你们问乱了,话说岔了也正常。”
“那条蓝线怎么说?”
顾松涛用纸角挑出夹在折痕里的线头,目光落到刘春花腰间。
她的围裙是新做的蓝布,右侧口袋开了一小段线,露出的线头颜色分毫不差。
孙嬷嬷抬手摸过去,刘春花忙往后躲。
“别碰我,蓝布到处都有,凭一根线能说明什么?”
“苏秀兰今天穿的是灰布围裙,厨房里的抹布没有蓝色,孙嬷嬷穿的是黑布褂子。”
“那也不能说是我的,顾家的蓝布多着呢。”
“顾家的蓝布不少,这种带白点的土棉布,只有你身上这一块。”
苏秀兰从纸折里抽出线头,放到刘春花围裙的破口旁边。
“你把纸塞进来时,折角勾住了线。刚才你拉我的口袋,又把纸带出来,所以才掉在地上。”
刘春花转身便往外走,顾松涛开口叫住了她。
“站在原处。”
“顾先生,我娘还病着,我得回去照顾她。今天的活我不做了,工钱也不要,您让我走吧。”
“你回乡照顾老娘,是谁告诉孙嬷嬷的?”
“我自己说的。”
“顾家托街道给你家寄过两次慰问品,第二次被原样退了回来。你娘去年冬天已经搬去你兄长家,那里离京城不到十里。”
刘春花扶着门框,肩膀越缩越低。
孙嬷嬷望着她,脸上的护短也挂不住了。
“春花,你跟我说老娘瘫在床上,家里没人照应,我才替你求情,让顾先生收你回来。你连这个也骗我?”
“我娘是搬走了,可她身子一直不好,我没全骗您。”
“你为什么非要回顾家?”
“外头工作不好找,顾家工资高,还管吃住,我回来有什么错?”
“回来做事没错,容不下新来的才有错。”
苏秀兰把废稿放回案板,语调依旧清楚。
“你怕我抢了厨房的活,故意说周主任不吃肉,想让我当众得罪客人。见那一招没用,便拿废稿塞进我的口袋,连偷听研究机密的罪名都安上了。”
“我在顾家做了两年,凭什么她一来,我就只能摘菜洗碗?”
刘春花抬起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处,也顾不得擦。
“以前顾先生的饭都是我帮着做,孙嬷嬷也信我。她来了才三天,顾先生给她布票,还告诉她客人的口味,连周主任都夸她。”
“所以你就想毁她的名声?”
顾松涛拿起废稿,折回原来的样子。
“研究所的草图落在保姆身上,若真送到保卫科,她要被查多久,你想过吗?”
“我只想吓唬她,让她自己走。我没想把事情闹大,也没真拿重要图纸。”
“你连废稿都敢拿,留下只会闹出更大的事。”
“顾先生,我知道错了,您扣我工钱,罚我干活都行,别赶我走。”
“你的工钱结到今天,明早去街道办理退工手续。今晚收拾东西,孙嬷嬷看着你,别让她再进书房和厨房。”
刘春花扑过去抓孙嬷嬷的胳膊。
“嬷嬷,您替我说句话,我在您身边做了两年啊。”
孙嬷嬷扯开她的手,拿茶缸的手一直发抖。
“你拿研究所的东西害人,我怎么替你说?你收拾去吧,别再求了。”
刘春花抹着脸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盯住苏秀兰。
“你也别得意,顾家留不了你多久。”
“我留多久由顾先生定,用不着你操心。”
等脚步声远去,苏秀兰才把湿漉漉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
“顾先生,这件事既然查清楚,废稿能不能当着我的面烧掉?省得往后又有人说我碰过研究机密。”
“你倒谨慎。”
“刚才差点叫人送去保卫科,我若还不谨慎,下一回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顾松涛将废稿放进灶膛,看着火苗把纸角吞进去。
“你受了冤枉,怎么没哭?”
“哭能让纸自己说话吗?真查不清,我再哭也来得及。”
“你刚才不是说,谁也不能给你扣帽子?”
“我说话硬,心里也怕。偷听研究机密不是小事,我连京城户口都没有,真被关起来,谁会替我作证?”
“我会。”
苏秀兰望着他,灶火将镜片映出一片暖色。
“您刚才也怀疑过我吧?”
“纸从你口袋里掉出来,我总要查。”
“所以还是怀疑了。”
“若我真认定是你,现在站在厨房的就该是保卫科的人。”
“那您为什么愿意替我查?”
“你做饭时连半两白面都记账,三尺布也非要还钱。这样的人,不会拿一张看不懂的废稿毁掉自己的工作。”
孙嬷嬷站在门边,低头捏了捏茶缸盖。
“秀兰,今天是我偏信春花,话说重了。往后厨房的事,你做主,我不乱插手。”
“您肯把话说开就行,咱们都靠顾家发工钱,没必要互相拆台。”
“那晚饭我帮你烧火。”
“灶里火够了,您去看着刘春花收东西,别让她把顾家的票证带走。”
孙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院。
厨房里少了旁人,苏秀兰才拿起水瓢,连喝了几口凉水。
顾松涛抬手把瓢从她唇边取走,倒掉里面剩下的水。
“刚从灶边下来就喝凉的,你也不怕胃疼?”
“我忙了一中午,口渴得厉害。”
“暖壶里有温水。”
“您连我喝水也要管?”
“谁给我做饭,我就管谁。”
苏秀兰听出他拿早先的话堵自己,拿回水瓢放到架上。
“行,您管。夜里我再渴了,也不碰凉水。”
顾松涛走到厨房门边,回头又添了一句。
“夜里渴了就下楼,暖壶在楼梯旁边。”